第75章

晒谷场是一块平坦的大石坝,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这么个地儿,平日里没啥大用处,可一到秋收季节,为了一个位置,亲兄弟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赵小宝跑来时,村头被烧了房屋的吴家正和周春芽的阿娘吵得面红耳赤,为的就是一块位置,按照去年的分配法子,今年应该轮到周家,但吴家人不依,说今年晒谷场的位置谁先抢到就是谁的,正经来说也不是轮到你周家,只是在你之前的赵有才家死绝了户头,往下轮,这才轮到周家。

可今年死了这么多人,咋可能还和往年一样?当然是谁先来就是谁的!

“凭啥轮到我们就不按规矩来了?往年就是这么轮的!赵有才家死了是他们家的事儿,我家好生生全家没少一个人,这个位置就是我家的!”春芽阿娘气得面红脖子粗,看着坐在地上的吴婆子,这死老太婆居然半夜就往她家的位置铺了一张凉席,在晒谷场睡了一宿,为的就是占她家的位置,害她一大早过来扑了个空。

眼下家里的灶头还烧着火,又要忙着和她吵嘴,若是让婆母晓得她没把地盘抢到,回头还不知要如何闹:“你说破了天去,今儿你也要让开!”

她心一横,干脆一屁股坐在吴婆子旁边,甚至比她更狠,直接躺在了地上。

前些年因为抢地盘,村里有两户人家大打出手,其中一家的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半夜发起了热,险些死了。那户人家直接叫了族里人,把另一户房子给砸了,还把那家的老太太推了个屁股墩,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得住摔,一屁股坐下去尾椎骨断了,家里穷又没钱看大夫,老太太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到底是没撑过来。

两家结了仇,那会儿村长还没死,一看事情闹大发了,最后召集全村人一商量,除开晒谷场的几个好位置,剩下的几个次等地盘就让全村三十几户轮流来,今年你家,明年我家,这是比较讲理的分配法,满足了绝大一部分人的利益。

当然,最好的几处位置是不参与轮流分配的,最好的依旧是村长家的地盘,剩下的就全看大家伙本事,好比几个村老家的位置,因为都是本家最有权威的老头,就如赵山坳,即便老赵家儿子多,膀子硬,也不会去和老头抢地盘,只会和外人抢。

别家也是如此,故而几个村老家的晒谷地一直是固定的,次次等的地儿才是村里有本事的人家争抢的热门位置。

就如当下吴家和周家争抢的这块,紧挨着次等的村老他们的位置,石坝子不算特别平坦,也有凹凸不平的坑洼,这处算是正儿八经的偏中心的位置,再偏些就是泥巴地了,就算能晒,但沾了黄泥土,无论是晒还是翻都不方便,回头沾了泥土碎石还要挑拣,麻烦的很。

为了自家的利益,吵架干架就成了寻常事,而因为村长和村老得了好处,在晒谷场他们的话反倒最没人听,他们敢开口拉偏架,一定会被人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会得罪人,所以平日里吵架打架有人说和,秋收时节根本没人敢插嘴当和事老。

妇人家吵嘴阵仗大,好些拿着竹笤帚在扫灰尘的人都瞧了过来,赵小宝还看见了自家三嫂,扫的正是最中间,最平坦,几乎没有坑洼的那块地儿。

她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孙氏的双腿:“三嫂,你怎么在这里呀?爹让我来抢地儿呢,你已经抢好啦?”

孙氏一听就知道小妹是被爹给唬了,今年她们家哪里用得着抢,村里一早就给留着呢,不过她却顺着道:“是呢,娘担心来晚了,最好的地儿被人抢了去,一早就让我带着家伙什过来,咱要在这里待上两日,吃饭睡觉都在这儿。”她指了指窝棚里放着的凉席和板凳。

赵小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凉席,枕头、竹耙子、凳子、蒲扇……她去年秋收也跟着来晒谷场守夜了,不过她那会儿还小,忘性大,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回想起来就是燃了一夜的火堆,她缩在娘的怀里呼呼大睡,胳膊双腿被蚊虫叮咬了一夜,整个晒谷场都是艾草的味道。

乡下的晚上不像府城还有夜市,天一黑就要关门睡觉,像全村人都睡在一个地儿,就着火光看着漫天银河侃大山侃到睡意袭来的经历十分新奇,在赵小宝的记忆中,关于晒谷场就是天黑了还能和春芽玩耍,她可期盼了。

晒谷场的窝棚也是今年新搭的,位置对应自家今年抢到的地儿,赵家的自然在最中间,旁边就是李大河和陈大牛家,全都是熟人。

那头还在吵嘴,孙氏带着小妹把凉席铺好,背着人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让小妹偷摸弄点水在上面,她把凉席擦了两遍,然后把枕头和蒲扇丢子上头,椅子就随便放,想和谁唠嗑就搬去哪家,方便得很。

“小宝,三嫂还要去河边洗衣裳,你就在这里看着咱家的东西,等槐花和小花她们过来,你就和她们耍,不要乱跑。”孙氏仔细叮嘱,“晚点娘会过来,有啥事儿你回家叫我们也成,如果有人吵嘴打架你不要凑近去看热闹,远远看就成了。”

赵小宝乖乖点头:“小宝不凑上去,小宝就待在窝棚里等槐花她们过来。”

“乖啊。”孙氏顾不得看春芽阿娘和吴婆子扯头花,叮嘱完就急匆匆离开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赵小宝脱了鞋子,爬到凉席上坐着,趁人不注意,她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刺泡,不知道为啥,看热闹就总想吃点啥,不吃嘴巴痒痒的慌,浑身不得劲儿。

晒谷场的人越来越多,吵架的也越来越多,主要是今年死了太多人,连村长都没了,躲过了地动和流民进村的人家自然不想再遵守什么晒谷场轮流规矩,她们和吴婆子一样,半夜就过来占了位置,谁家不服气那就直接干,反正她们家汉子一个没死,对上死了顶梁柱的人家那是半点不虚。

不过一会儿工夫,赵小宝就看了好几场热闹,她也不凑上去,就坐着看,躺着看,盘腿坐着看,侧躺着看,单臂额头屈膝看,趴着托腮看……

王氏拎着装水的竹筒,带着小黑子慢悠悠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这看热闹的架势,好悬她爹是叫赵老汉,不然指定招人恨。

“娘!”看见她,赵小宝连忙坐起身,双手一伸,小黑子一个猛子冲到她怀里。

小黑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掌心,甜滋滋的。

“汪!”

“不汪,小宝没有吃。”赵小宝一脸心虚地看娘。

“是不是又偷偷吃果子了?”王氏拉下脸,把手头的竹筒递给她,还有一根泡软的柳枝条,赵小宝嘟囔一声,不情不愿伸手接过,咬碎了后就开始擦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