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2/3页)
随即,八月,山里的动物开始下山,庄稼被野猪糟蹋,群狼霸占了河坝,已经快要露出河沙的河边能看见以往没有见过的野兽。
地里的庄稼缺水,即便日日从河里挑水灌溉,亦是一幅要死不活的状态。
八月中旬,后山起了两场小范围的山火,还好村民及时发现,众人拼死灭火。好在范围不大,且火源靠近沙地,总归是没酿成大祸。
九月,十月,依旧滴雨未下,井水彻底枯竭,再打不起半桶水。
十月的某一天,晚霞村村口那棵被晒干的大榕树,突然开始起火,等村里人发现时已经晚了,火光冲天,热浪袭面,细碎的灰尘飘荡在半空,所有人都站在远处,望着那棵从爷爷辈就存在的大榕树。
往年夏日,村里人最是喜欢躲在树下纳凉,它替无数代人遮挡了烈日燥热,却在这个大旱之年,没有得到哪怕半桶水的浇灌。
它再也支撑不住了。
说到大榕树燃烧殆尽,赵小宝又一次嚎啕大哭:“小宝不要大榕树被烧死,娘,娘,呜呜,小宝要给它喝水,小宝喜欢大榕树,不要它被渴死。”
赵小宝太伤心了,她可喜欢大榕树了,每次和槐花她们玩躲猫猫,她只要绕着大榕树转圈圈,槐花就找不到她。它不高,但是好大好大,伸出来的枝丫又粗又壮,爬上树坐在上面都能趴着睡觉,夏日里可凉快了。
听到大榕树死了,赵老汉比她还要伤心。
他小时候没地方睡觉,经常睡在榕树下,夜里听着窸窸窣窣的树叶声响,非但不害怕,还觉得是大榕树在和他说话。哥嫂烦他,侄儿们打他,侄孙还朝他吐口水,他当时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心里有啥事儿都是对着大榕树叨叨,连相中了媳妇都要和它念叨一番。
他记得那一日,明明没啥风,它却一直晃动树叶回应他呢。
“小宝,你是说今年会是个大旱年吗?”到底是经历多了,赵老汉如今很是稳得住,虽然心里也有点慌,但有神仙地兜底,干旱他们家是不怕的,神仙地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小溪,水源根本不缺。
相比大旱年,他更在意村头那棵大榕树被晒干晒死到自燃。
赵小宝哽咽着摇头:“小宝不知道。”
赵老汉瞪眼,正想说你咋又不知道了,就被老婆子横了一眼,他双唇嗫嚅,不敢吱声了。
王氏用帕子擦掉闺女眼角的泪珠,温声问道:“小宝是说,不知梦里的大旱是不是发生在今年吗?”
赵小宝乖乖点头:“嗯。”
王氏低眉沉思。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安静的只有赵小宝时不时发出的抽噎声。
赵大山和爹一样,急,但又不是很急,眼下他们家有吃不完的粮食,就算今年地里不种庄稼都饿不死,还有缺水的问题,那就更不用操心了,根本渴不着。
他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憋闷,只觉得这世道真是要逼人活不下去。
天灾人祸,一茬接着一茬,他甚至忍不住想,前年地动,去年兵役,若大旱是在今年。
那明年呢,又该是啥,大涝?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吓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声呸呸呸,在心里直念叨神仙莫怪神仙莫怪,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千万莫要当真。
“你干啥呢?”朱氏偏头睨了他一眼,发癫不成,一个劲儿打自己嘴干啥。
“没事儿。”赵大山忙不迭摇头,哪里敢说啊,他婆娘迷信的很,知道他在想啥估计会拧掉他一块肉。他看向皱着眉不知在想啥的娘,道:“小宝不是说大旱年会下一场很大的春雨吗?眼下刚入春,是不是今年,就看这俩月下不下大雨。”
王氏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老大说的有道理,急也没用,就像征兵,小宝也是看见地里的稻桩子,才知晓是在秋收之后。大旱是不是今年,就像老大说的,看这俩月会不会下大雨。”
“那如果是今年呢?咱家要提前准备啥吗?”赵二田问道。
准备啥?王氏和赵老汉看了眼闺女,老实说,有神仙地在,他们真不用准备啥。至于村里,更没办法说,能透露征兵的消息也是仗着村里人不咋出门,所以才唬过了人去,人祸能躲,天灾能躲吗?
躲不了。
顶了天去,也就是背着人让小宝往水井里放点水,救一救村里人的命,吊着那口气等到下雨。
但此事很有风险,还是那句话,家家都有姻亲,你村的水井一直能冒出水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出嫁女还能眼睁睁看着老爹老娘渴死不成?远的不说,就说三个儿媳的娘家,她肯定不能看着他们渴死。
所以没啥好准备的,事到临头再说罢。
外头天色大亮,所有人挤在屋里,王氏嫌闷得慌,便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老大媳妇去灶房给你小妹煮碗长寿面,记得卧两个鸡蛋。”
“好。”朱氏忙道。
五谷丰登喜是小辈,挨个挤到床边对小姑说了句“生辰快乐”,他们小姑顶着红肿的双眼一人给了一个野梨,几个小子这才嘻嘻哈哈推攘着离开。
待屋里只剩一家三口,王氏又仔细问了梦中的一些场景,比如大旱的范围是庆州府,还是别的地方也旱。
“好多地方都旱了。”赵小宝这会儿已经彻底缓过劲儿,因为她爹答应她,一定不让大榕树渴死,他们可以偷偷给它浇水,“小宝听不懂他们说话,只看见他们守着水井,守着小河,守着山里的泉眼……”
王氏点头,看来不止庆州府大旱了,别的地方也有旱情。
“山里的动物全都下山了?可有看见大虫?”她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却把手头的面粉疙瘩落在了她脸上,失笑一声,忙给捻起来丢掉。
“没有看见大虫,看见狼了,它们的眼睛绿油油的,霸占了洗衣裳的河坝,不准村里人过去。”娘的怀里好暖和,赵小宝现在也不觉得热了,“它们没有吃人,它们只抢我们的水,夜里嗷呜嗷呜叫,小黑子很害怕,都不住狗屋里,就蹲在门口守着。”
她这次梦见了好多人,看见了好多地方,不像地动和征兵,只是一个地儿,一群人在说话。她见到了别的州府,陌生的镇子,周家村,望不到边际的山林,还有他们自己的村子。
王氏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他们家不惧干旱,有神仙地在不缺水。但下山的群狼和野猪他们却不得不防,小宝喜欢动物,除了蛇,其他的她都不咋怕,可能看见狼和看见大小黑子没啥区别,指不定狼站在她面前她都敢伸手去摸上一摸。
王氏却不行,她对狼提起了十二分的防备,这玩意儿是真会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