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外头闹腾得厉害,赵老汉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眠。

隔壁又是哭嚎,又是咒骂,时不时还吹两声唢呐,咿咿呜呜的,婆子拉长了调子叫着儿,夜深人静听着怪渗人。

照理说这不是乡下,一条巷子住着十好几家人,白日吹吹也就罢了,夜里咋都不能扰人清净。但关家就扰了,阵仗闹得还挺大,前头和关婆子吵嘴干仗的两家人紧闭门户,其他人家不知是不敢凑上去触霉头,担心火烧到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关二郎死得晦气,连个上门吊唁的人都没有。

估计还有些惊惧。

赵老汉想到昨儿回来时,听见有人谈论关二郎是吃了烂肉才生病的,当时好些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虽未摆在明面上,但彼此心知肚明,不止关二郎吃了死肉,他们或多或少都吃了。如今关二郎死了,要不是关家人好生生的没个病样,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彻夜难眠。

但这件事总归是给他敲响了警钟,这条巷子不能待了。

关二郎要真是吃了从河里捞起来的家禽害病去世,只能说他吃得多,发病快,但不代表关家人,甚至是其他去河里捞了鸡鸭猪羊的人家身体就是好的。时疫会传染人,有些爆发得快,有些潜藏起来爆发得晚,没准的事儿,就是赌运气。

他不想拿一家子的命赌这个,所以还是得尽早远离潜在危险。

原本赁的三日房,隔日一早天还未亮,赵老汉抱着睡眼惺忪的闺女,赵二田和赵三地推着摞着粮袋、上头用破布紧紧束着四角的板车,经过妇人家时,赵老汉把用一根枯草编穿着的钥匙丢掷到了她家院里。

随后,一家四口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地。

昨儿逛了一日,该买的都买了,推着板车也不方便溜达,虽还未到约定好的时辰,但他们决定提前去。

赵三地叼着馒头,出门时喝了一大碗豆腐鱼塘泡昨晚的剩饭,肚子不饿,就是单纯嘴皮子不得歇,时时刻刻都想吃东西:“也不知道事情办得顺不顺利,今儿要没折腾明白,咱还得接着赁房。”

就眼下情况,在城北不定能租到像样的小院,前头那家原是图清净才花的大价钱,院子倒是挺好,没啥问题,但邻居毛病多,住了两宿折腾两宿,要不是有神仙地,父子仨能换着眯觉,这会儿眼皮指不定多黑呢。

“先去瞧瞧情况再说。”赵老汉叹了口气,白花一日房钱给他心疼够呛,现在都不能想这事儿,一想心口就疼,一百八十文呢,能买不少东西了。

熟门熟路推着板车进入那条破败僻静的街道,此间房屋院墙都不能用低矮来形容,虽未走遍府城,但这片儿应当属于全城最穷最脏最乱的区域。

往日挺安静,但自打昨儿有人在这边儿赁了间院子,半个时辰能来几波人,还都不打空手,不是背篓就是挑担,装的都是些被褥衣物啥的,家中人少的一大家子一趟完事儿,人少的就多走两趟,到了也不吭声,冲着大门三急一缓敲两回,就有人来开门了。

门开后也不用招呼,自个寻地儿,把自家东西叠起来垒好,花二娘说了,对方很讲究,衣物旧些无妨,但要拾掇干净,毕竟要在别人手头换粮食,第一印象要好,把自家物什收拾整齐,人家瞧着心里也舒坦不是?

没准心情一好,手就不抖了,往你家米袋多舀个一碗半碗的也未尝不可能。

来往的这些人,有和花二娘交好的人家,有她娘家和夫家亲戚,更多的是亲戚又带拐弯的亲朋好友。

赵老汉开口就是三百往上四百打底,单凭几户人家根本凑不齐,她为了那三百斤粮食也算是尽心尽力,昨儿回去后和婆母一说,婆媳二人再加上妯娌,一家子半点不敢耽搁,换了衣裳就往各自朝着娘家去。

谁家没点旧衣旧被?往年日子过得好,冬日还会拾掇几件捐去道观佛门行善事积阴德,眼下家家户户都缺粮,人家也不要银子,只要这些压箱底的衣物,说句实在话,真就跟天降馅饼似的,都要被砸晕乎了。

都很高兴,对花二娘更是感激涕零,这是雪中送炭的天大人情啊!

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往外传,更不要和亲戚邻居吐露半句,大家伙也都很上心,藏着掖着忙活收拾。她们知晓卖家有个定数,要是知道的人越多,她们分粮食的就少了,都不是傻子,能活命的口粮当然要往自家搂。

若不是理智尚存,全家翻箱倒柜都想把穿个一两年的衣裳也给带上。好在都是受过苦的,及时清醒过来,人不经饿,也不经冻,有粮食没冬衣御寒同样要死。

也有人觉得这个趴活捡得太不好意思,趁着还有时间,干脆拆了被套连夜浆洗,晚间在院里点柴火烘烤,为人做事相当实在。

这样的人家还不少,穿针引线,重新把补丁缝得密实……

花二娘对待此事十分上心,每一户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老实人,数趟奔波下来,脚底板都起了水泡,虽说不上尽善尽美,但也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了。

板车碾压地面的闷响,伴随着轻微的喘气声响彻在小道上。

几个被冒尖背篓压弯了腰的婆子见他们三个高大壮汉慢悠悠走着,也不敢开口催促,更不敢抢道,只是磨磨蹭蹭跟在他们身后。

寻着花二娘给的地址,心里一个劲儿犯嘀咕这行人咋不拐道呢,真是的,运气也忒不好了,居然和她们走一个方向。

心头腹诽着,前头的汉子突然停了下来,她们下意识抬头一瞧门脸,是熟悉的,立马也停了下来。

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婆子们一双眼睛瞪溜圆,看了一眼又一眼他们的板车,虽然用破布盖着瞅不清里面是啥,但想到她们此行的目的,心口瞬间砰砰跳得很快。

“大兄弟,二娘说的就是你们吗?换衣裳被褥农具啥的。”其中一个婆子斜着眼瞅赵老汉,她弯着腰呢,只能睨着眼睛往上瞥,“咋这么早啊?二娘说的不是这个时辰啊,我家里还有一背呢,这可咋整!”说着有些急火,连忙去敲门,得抓紧腾完背篓还能回趟家。

“哪个二娘?”赵老汉说完立马反应过来,说的是那个年轻妇人,“她也叫二娘啊?对,就是我们,大妹子你别着急,咱不赶趟,你待会儿回去背就是,不催哈。”

“哎哟真是你们啊!这板车上的是那啥吧?”另一个婆子脸上立马露出笑来,说到粮食时生怕被外人听见,不但压低了音量,还没明说,只噘着嘴一个劲儿努着,“咱把压箱底的旧衣裳都收拾出来了,东西可不少,你们的那啥别不够换啊。”

“那不会。”赵老汉抱着闺女自信一笑,“你们只管带来,只要我瞅得上,该你们的不会少,不会叫你们白忙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