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第2/2页)
眼下瞅见他们,顾不得问老家的爹娘兄嫂大娘一家子如何,她整个人再也坚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只眨眼间便淌了满脸。
“叔,我家旭哥儿要不好了。”
马二娘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她每说一个字牙齿就磕碰一下,撞得咯噔咯噔作响,哽咽发抖一股脑自顾自道:“旭哥儿有个同窗,他,他家日子过得贫苦,那孩子我也见过,品性不错,空闲时还会帮着爹娘干活儿,很是孝顺。我家日子虽然过得也不富裕,但没苦着旭哥儿,平日家中做什么好吃食,都会让他带一份去书院,他,他们书院不管午食,得自个带饭,旭哥儿常会分些肉菜给那孩子。”
说到这儿,她双手捂脸,发抖的双唇溢出一声痛苦的低泣,竟是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二娘,别着急,别哭,发生啥了你和叔说,叔来想办法!”赵老汉心神一震,咋都没想到这前脚刚踏入孙家大门,后脚就听她说孩子要不好了。
他虽没见过旭哥儿,但那孩子也算是活在柳河村一众村民的日常生活里,知晓那是个顶顶聪明的娃儿,孙家祖坟冒青烟才生下的宝贝疙瘩,和他们家的小宝一样,都是被爹娘爷奶叔伯捧在心尖尖的人物。
府城里真出啥事儿,也是二娘两口子出事儿,孩子在书院读书,听别还是个挺大挺难进的书院,书院院长张口就能叫来官吏的那种大人物,他就算是个大老粗也知道如今府城最安全的地儿,一个是衙门,一个是各大官员的府邸,再一个就是各大书院了。
甭管是吃喝穿,还是混乱引起的动荡,咋都波及不到孩子,可旭哥儿就不好了呢?
“他吃了同窗给的死肉!”马二娘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崩溃大哭,“那同窗的爹娘从河里捞了家禽,瞒着孩子炖了一大锅鸡汤,那孩子不知情,念及往日旭哥儿给的吃食,拿了两个鸡腿到书院,旭哥儿吃了!”
马二娘哭得看不清脚下,眼泪哗啦啦掉,险些一脚踩空,好在赵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当晚就发了热,我和四郎还当他是受了寒,带他去医馆找大夫把脉开了药,一连吃了两日都没有效果。”马二娘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赵老汉拎去的堂屋。
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这会儿也不讲究那些虚礼,赵小宝见她哭得难受,小小身子紧紧挨着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凉飕飕的,便卷着手帕给她擦拭下巴尖坠着的眼泪。
“见天的咳,咳得肺管子都要穿了似的,到后头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说喉咙痛,身上没力气,整个人发晕,脑子不清醒。”马二娘想到儿子如今的情况,整个人绝望到想跟着一道去了,“他爹背着他换了好几家医馆,熬了药吃还是不见好。还是前头四郎四处打听城中哪里有厉害的大夫,途径一家医馆正好撞见那同窗一大家子,听见他们提了肉的事儿,我们这才知道旭哥儿是吃了他家的死肉才害的病!”
马二娘浑身抖如筛糠,哭得快要厥过去:“自打知晓安阳县发了大水,我是千防万防,连邻居间都不走动了,肉摊子也不去了,就怕买到死肉,担心他们贪小便宜去河里捞家禽。”
大涝之后必有大疫,她家旭哥儿是读书人,懂得多,书院的夫子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这段时间要格外注意卫生,看好家中长辈莫要贪小便宜去河里捞吃食,那些鸡鸭猪羊吃不得,吃了要害病。家中若有老鼠,它爬过的地儿,碰过的东西,要么扔了要么大肆清洗,千万不能放任不管。
他们夫妻俩时刻谨记,拾掇饭菜要洗好几遍饭盘和手,只要进嘴的东西就格外注意。
可千防万防,怎么都没料想到祸端竟是出现在书院,出现在旭哥儿的同窗身上!
他们甚至还没法冲那孩子发脾气,毕竟那孩子也病了,病入膏肓,昨儿四郎回来说,那家已经没了两个老人,就这一两日的事儿,门口还挂着白。
“叔,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马二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急得直跺脚,“旭哥儿今晨已经叫不醒了,我咋喊都没反应,四郎一大早出门寻大夫还没回来,旭哥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她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见天提着心担心旭哥儿是不是染上了时疫,想找大夫,又找不到能治的大夫,见了他的都说是感染了风寒。她有苦没地儿说,担心一提时疫,医馆的人就会把他们家扣下,害怕旭哥儿的病会传染人,会被拉去隔离。
她担惊受怕,连想带旭哥儿出城都不行,外头淹着,他们连老家都回不了。
夫妻俩只能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既要藏着掖着,又要四处寻医问诊,焦虑折腾得人暴瘦到没个人样。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叔?”马二娘睁着朦胧泪眼,下意识跟着起身。
“带我去看看孩子,我先瞅瞅啥情况,心里好有个数。”赵老汉安抚她,“二娘,别急,府城要是没大夫能治旭哥儿的‘风寒’,咱就抓紧出城,免得日后生病的人多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马二娘心里一惊,随即就明白过来,眼泪瞬间又下来了。
她连连点头,吸着鼻子道:“对,对,不能被抓去隔离,被抓去就是个死,得在官府的人下令之前先出城。”她慌得没了理智,走动间踢倒了脚下的椅子,整个人像只无头苍蝇先是原地转了几圈,一会儿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一会儿又拍脑袋要进屋去收拾家当,一会儿又说仓房里的粮食怎么办,急得直掉泪,整个人六神无主,呜呜直哭着。
“先带我去看孩子。”赵老汉温声道。
“嗯,嗯。”马二娘这才想起说要看孩子,又跌跌撞撞朝着侧屋走去。
赵老汉叹了口气,顿了顿,低头看向要跟着一道去的闺女,绷了绷腮帮子,扭头对老二道:“你们兄妹俩在堂屋待着哪儿也别去。”
“爹,小宝也想去看旭哥儿侄儿。”赵小宝捻了捻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指腹的泪珠,湿湿的,凉凉的。
二娘阿姊是个多爽利的人啊,眼下哭成了泪人,她心里也很难受,想去看看她的儿子。生病嘛,不怕不怕,找不到大夫没事的,小宝给他吃片桃子就好啦。
“乖,小宝在堂屋等着爹,爹先去瞅瞅情况,回头再带你去。”赵老汉说不担心是假的,要真是疫病,他也担心闺女被染上。
想了想,干脆让老三也别去了,屋门开着,他和二娘进去,他在外头待着就行。
四郎没在家,家里就二娘一个妇人,叫外人瞧见了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