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开灶起锅,烟雾缭绕。
朱氏妯娌仨去灶间帮忙,五谷丰登喜带着一串小子围着青玄打转,央他多讲些山里的事。尤其是打猎,如今饿着肚子,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到野鹿的小叔可谓相当崇拜,恨不得自己也能学到这个本事。
喜儿更是大言不惭:“我若有这番本事,定要日日进山打猎,今日抓一头鹿,明日逮一头猪,我只吃肉质劲道的部位,什么下水啥的,哼,都不稀得进嘴!”
“只有最好吃的肉才配得上我的牙口!”
这话给他爹听见了,笑骂一句混账玩意儿挺会糟践东西,随即脱下棉鞋朝他脑瓜狠狠丢了过去,惹得周围一阵大笑,纷纷打趣喜儿青天白日做美梦。
赵老汉也跟着笑,老两口正唠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儿。
得知他们在山里救了两个妇人,还把人分开岔着时辰走,问了一番缘由,晓得其中恐是有些弯弯道道后,王氏点点头说:“你考虑得周到,理应这么办,是非对错都该姑娘的爹娘出头去争,这是两家人,两个姓,甚至一个村的大事,不该咱这些旁人去掺和,也掺和不明白。”
事关女子的一生,但凡是个疼爱闺女的人家,在得知其中隐情后,这事儿都有得折腾。
这一路他们实在见过太多人性的自私和阴暗,当爹的为了活命都能干出和外人易子而食的勾当,为了隐瞒实情,婆子在半路干出啥事都有可能。
这世道谁都想活着,不折手段的活着。
赵老汉说起这事就忍不住叹气:“明明都是可怜人,偏生又要造一回孽,真是可怜又可嫌。”
见他衣裳被树枝刮破,王氏熟稔地拿出针线,捻着针头在头上磨了几下,拽过他的烂衣裳就开始缝:“这般最是难受,你想怨怼,偏生她也可怜,你想释怀,自个心里又过不去,坏的不算彻底,却又不是好人。”
她摇着头长叹一口气:“苦水一样的日子,难呐。”
赵老汉低头看着她粗糙却灵活的手指,随着坏掉的衣裳上长出一条漂亮的小蜈蚣,他心中的万般愁绪也在这一针一线中得到了缝补。
这件事让他心里十分不得劲儿,也不愿多想,便道:“不提这茬了,咱就是个过路的,也操心不着后头的事了。你和我说说这几日,先前在半山腰上我瞧见村子家家户户点着火把,那阵仗闹得,怕是出啥事儿了。”
王氏便把村里房屋被雪压塌的事一说,皱着眉道:“开春时节下暴雪,这不是个好征兆。我正想问你,小宝这几日有没有做梦?我这心不安定得很,窝棚搭起来了,粮食也有着落,可就是焦躁得厉害,待不住,老想走。”
许是天灾人祸没断过,如今瞧见一丝异象就心慌意乱,老觉得当下环境不安稳,得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到一个能让自己彻底放松踏实的地儿。
这几日她没敢把情绪露出来,一方面担心山里的儿女,一方面担忧眼下的环境不安全。
直到村里的房屋塌了,她心中竟然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实感。可随即而来的,就是止不住的慌乱,整个人磨皮燥痒,咋都待不住。
只有想到闺女,她才能短暂松泛两分。
做梦啊?
赵老汉挠了挠手掌心,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闺女:“进山的路难走,小宝一直乖乖窝在背篓里,倒是一直在睡觉,还睡得挺香,可没听见她哭,也没听她嘟囔过啥啊。”
说完,犹豫着问:“乖宝,你做没做梦啊?”
对上爹娘同时望过来的双眼,赵小宝缩了缩脖子,老两口一见她这反应,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乖宝真做梦了??”闺女啥时候怕过他们啊,她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不敢看他们的眼睛,赵老汉顿时急了,声儿都有些压不住,“你咋没告诉爹呢?!”
赵小宝眼圈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着急地点了点头,见爹娘一脸紧张,又立马摇了摇头。
“这咋又点头又摇头呢!”赵老汉急得都没发现闺女眼圈红了,满脑子都是老二咋看的孩子,让他一路看着些背篓里的小妹,他这是看了个啥!连小宝做梦了都不知道!
“你急啥,别吓到孩子!”尽管自己也急,王氏还是强压下心头慌乱,一把把闺女抱到怀里,尽量稳着心绪安抚孩子,“乖,咱不听你爹瞎嚷嚷,他大嗓门说话不中听,咱不和他计较!你和娘说,都梦到什么了?怎地点头又摇头,可是醒来后记不清了?”
娘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后背,赵小宝渐渐放松下来,她一直谨记爹娘的叮嘱,若是做梦了,得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千万莫要忘了。
可她却忘了。
赵小宝十分自责,也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攥着娘的衣裳,紧张地说:“娘,小宝睡迷糊了,分不清是不是梦。”
老两口对视一眼,一番耐心引导下,他们才渐渐听明白,原来进山这几日,在大人的眼中不过是一次艰难的跋涉,但对一直缩在背篓里迷迷糊糊睡觉的孩子而言,却是一次相当漫长的旅程。
一日的大半时间,她都在睡梦中度过,每次睡醒,睁眼便是漫天大雪,在摇摇晃晃中,她已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梦中也是这般大的雪,倒塌的房屋和当初地龙翻身的场景重合,路边被随意丢弃的尸体,和逃难一路所见过的饿死,冻死、病死的尸体一样瘦如枯骨,满面病容。
小孩站在街头茫然哭泣,飘扬的雪花落在她脏污的小脸上,四周是匆匆走过的官员。
每当她睡醒睁眼,恍惚明白自己做梦了,却在雪花落在脸上时,被那般冰凉的寒意一激,梦中的场景变得模糊,眼前寒风呼啸雪絮飘扬,望着爹的后脑勺,听着哥哥们疲惫的喘|息声,原来他们正在赶路。
梦里的大雪,坍塌的房屋,推车上堆垒成山的尸体,在一下又一下的颠簸中变的模糊,渐渐远去。
她再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小宝不知道。”赵小宝躲在娘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梦里有好多死掉的人,小宝也见过好多死掉的人,小宝胆子小不敢看死人的脸,分不清梦里的人和见过的人是不是长得一样,不知道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还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她哭着问爹娘:“小宝做梦了吗?”
“小宝又做梦了吗?”
小小的孩子一声声不确定地问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王氏听得心都要碎了,只能紧紧抱着她哄:“没做梦,没做梦,小宝没做梦!是爹娘不好,是爹娘没有保护好小宝,让你瞧见不该瞧的,别怕,乖,咱不想了,爹和娘也不问了,乖啊,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