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老两口口风很紧,对小宝疑似又做梦了这件事瞒得很紧,没对任何人提及。
连三个儿子都没说,只当没这茬。
汤足饭饱后,扫雪的扫雪,缩被里暖窝的暖窝,赵老汉端着几个锅底凑足的最后一碗热汤,蹲在火堆旁,看向围坐在四周的老老少少,开了口:“你我都不是不知天时的懒汉,往年正月一过,田间地头是个咋忙碌的场景不需要我多说,勤快些的初五六一家老小就去地里锄草了,虽各地有各地的气温差异,但也大差不离,像眼下这般大年都过了还连日下大暴雪的异常天气,几十年难有一遭,不是个好征兆。”
他说完,不紧不慢嘬了一口热汤。
见大家伙皱着眉不吭声,眉间尽是愁绪,尤其几个庄稼老把式,更是连连摇头叹息。
他便继续道:“原先我的打算是多待些时日,多打些猎物,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不是?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天不开脸,咱头顶的窝棚搭得再结实都比不过村里的房屋,就算一日不停扫雪,也总有坍塌一日。”
“娃儿们的手脚从早到晚没热乎过,热气留不住,我们的棉被冬衣防不住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就算有粮食,可没有遮挡风雪的房屋,厚实暖和的衣褥,孩子们迟早也扛不住。不止他们,你我都有扛不住的一天。”他粗糙的大掌捧着缺了口的碗,望着吃饱喝足后窝成一团取暖口中仍发出嘶嘶颤意浑身发抖的小鼓包们,“只有走起来才行,走起来身子骨才能热乎,才能攒住热气。”
虽然累,但在当下却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找不到能容纳几百人的洞穴,也没有足够的衣物御寒,躺着减少走动能最大程度延缓饥饿,但天气原因却没办法改变,就算他们能打到足够的猎物,在饱腹的情况下,仍有冻死的可能。
不是所有的老人都像他一样好命,有个仙子般托生的闺女。
老了就是老了,苍老的身躯如老旧的藤椅,远远瞧着还像个样,走近一碰轻易就散了架。
他们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在流逝,极寒和饥饿只会加剧死亡的速度,等待只是另一种延缓的过程。
赵山坳抹了把脸,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自个能感觉出来,腿脚没那么有劲儿了,整日犯困得厉害,明明挺饿的,可就是吃不下东西。
上了年纪啥事儿都想得通,他这辈子有儿有孙,没白活,也没啥太大的遗憾,如今这么奔命,说白了就是有点害怕死在半路上。虽然儿孙会把他烧了带走,可没瞧见新的家,没过上两天踏实日子,没吃两顿安稳饱饭,他还是有点舍不得闭眼。
还是想争一争,多活一活。
“那就走,不停地走。”
摸着自己的烟杆,他扯了扯嘴皮子,故作轻松笑着说:“下雪看不清路也不怕,麻绳不够,咱就剥树皮编绳,一根绳套几个人,前头的绑着后头的,只要不落下人,走不丢,摔跤也没啥,摔成一团也没啥,摔断腿也不怕,单脚也能蹦着往前,就算双腿摔断,咱就丢掉家当背着人走。”
他望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男有女,有幼有老,两个村的,中途加入的,全都凝神听着:“遇到狼群也别怕,要实在打不过,咱这些个老骨头就留下当粮食,它们吃饱了就不会追了。咱这些个当爷当奶的总要给后人挣出条活路来,就算到最后一家只活一个,我们都不亏,血脉延续下来了,有后人给咱上香,做鬼也饿不着。”
一路走来,熟不熟的都算了解赵大根这个人了,他这番话说出口,就是要拼一把的意思了。
是啊,老天爷不开眼能咋整?本想进山打猎贮存粮食等商队同行,可这前脚刚踏进山,后脚就开始下暴雪。
窝棚刚搭起来,村里的房屋就被压塌了。
留下来吧,天气又实在太冷,孩子们扛不住冻。走吧,又担心路上危险,恐有虎狼拦路。
每当他们觉得事情有所转机时,上天总会和他们开个玩笑。
几个老头不约而同地想,这莫不是冲着收他们命来的吧?因为他们迟迟不死,才关关难过,关关折磨。
老人都说,灾难多的年生,就是冲着收人命去的。
没收够数,才一灾接一灾,没个太平时。
几个相当迷信的老头不约而同沉默了,而不算特别迷信的年轻人则要胆气些,搓着冷飕飕的胳膊说:“虎狼哪有乱军土匪吓人,大不了咱一窝蜂上,一人一刀桶下去,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就和隔壁村的狗一样,见到生人就狂吠,要扑上来咬人,你要是拿着棍子和它对着干,气势露出来,它就会缩着尾巴往后躲。”
“咱这么些人,只要不怕死,全都豁出命去,就算是狼群都得绕着咱走。”
“狼比狗还机灵呢,遇到不好招惹的人,只会溜得更快呢,不止人惜命呢。”
至于大虫,许是没遇见过,虽也害怕,但总觉得是活在老一辈嘴里的猛兽,属于传说中的存在。
他们总不至于这么点背碰上这玩意儿。
“大根爷,咱能走到现在,哪里是纯靠运气的。”有个汉子说出了大家伙的心里话,“您老也别太压事儿了,不管咋样,我们对您老一家子只有感激,没有怨怼的,走和留我们都听你的,万事您老说一声就成,生死是命,不怪任何人。”
“就算这回过山我们一家老小全折半道上,掉进深坑大洞里尸骨露天无人收殓,或是成了那口粮进了虎狼的肚子变成一滩粪便肥了林地,我都不怨天不怨地,更不怨您。”
“遇到危险,你指哪儿,咱扛着锄头就上,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您老别太有压力了,该咋安排就咋安排,啥事儿你决定了就成,我是没二话的。活到今日我已经赚大发了,没您和大山他们帮衬带着逃命,我家老小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所有人都跟着点头。
他们嘴笨不会说话,但心清目明,能看出老叔有些焦虑,他老人家惯是嘴毒心软,嘴上天天嚷嚷他们只是捎带的,可每回有个啥事儿没落下过他们,他肩头扛的东西太多太多,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其实这遭场景,这番话,路上已经说过好几次,但他们回回都是这般无条件拥护,给彼此更多的信任。
老人和小娃一样需要哄着,带领他们逃荒的老叔,也需要他们无时无刻关怀着。
“老子有个屁压力!”赵老汉仰头把剩下的肉汤咕噜几口咽下肚,汤水早就凉透了,凝固的油脂糊了一嘴,他捻起袖子粗鲁地擦了两下,把碗递给一旁的老三,“大老爷说啥黏不拉叽的话,我就是通知你们一声,今晚安排几个人明日跟着我进山,这趟剿了逃犯窝收获不少,得把剩下的粮食运回来。窝棚坚持不了太久,既这样,那就抓紧走吧,多待一日就多浪费一日口粮,人挪活树挪死,跨山渡河一路都走过来了,没被叛军捉去,没折在土匪刀下,没死在瘟疫里,难不成还会怕了这条山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