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殿试:圣明巾帼品文章。(第6/14页)
说着说着,她还笑了一声,就好像真的在和审卷的考官们拉家常似的:
“可真是巧啊,如此一来,本次恩科的所有状元,都落在谢家里了?不知哪位爱卿和谢家的人比较熟,真该快马加鞭去报个喜,再讨杯喜酒喝才对。”
此言一出,更是把跪在下面的考官们吓得冷汗涔涔,话都说不清楚了,只忙不迭叩首,连声道这一切都是巧合,我等绝无异心,倒是把真的想随便八卦一下的述律平给吓着了:
???不是,等等,我没在责怪你们啊???爱卿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是不是也略微差了一点,我真的只是在本着“这么巧合的事情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大家都过来看热闹”的心态在和你们聊天啊???
——由此可见,积威深重的确是件好事。
因为你随便说点什么干点什么,在别人眼里都是“老谋深算”的表现,如果就着这个势头诈一诈,没准还能骗出点什么东西来。
就好比当下,在述律平敏锐地察觉到阶下跪着的官员们,是何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后,她突然就不想单纯地聊家常了。
身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敏锐和多疑向来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特性,因此述律平很快就真的想跑偏去了别的方面:
虽说她没有门阀之见,甚至已经在计划着手,把世家们高高架空,任他们自生自灭了……但客观论起来的话,“寒门难出贵子”,的确不是一句空话。
因为越是有钱的人家,就越容易动用财力和人脉,请到更好的老师;在活字印刷术还要过几百年才能诞生、现在的书籍全都靠手抄和家族传承的情况下,只有书香门第的清贵人家,才能拥有大量藏书。
如此一来,这些人家的孩子,从出生起,在“拥有的受教育资源”这一方面,就远远领先其余的那些只能去乡村学堂里读书、只能受落第秀才指点的普通人一万倍了。
在这种起步领先——拥有大量书籍,速度领先——能够延请名师,自身条件领先——能够无后顾之忧地认真读书的情况下,就算是把一头猪放在这么个风口上,它也能一飞冲天、平步青云!
这也是述律平想要打破门第限制的一大原因:
长此以往,当所有的官位上坐着的,都是出自世家的人之后,这哪里还是帝王的天下,这分明就是这些世家子的天下了!
但述律平想要打破这种限制的话,需要太多太多人的助力,才有可能从沉重的层层禁锢中,发出一道超越时代的强音强光:
首先,她需要一位手握实权,又不会和她互相猜忌的心腹丞相。
这位新丞相不仅要理解她的政治抱负,更要桃李满天下,而且这些学生最好还大多是出身寒门的普通人,这样一来,才能从下而上地完成渗透和反杀,不至于让政坛风云扰乱百姓生息。
——不得不说这个决策真的很英明。因为再过几百年,明朝开国皇帝曾经因为数件大案叠加在一起,而几乎砍空了半个朝堂的人,导致很多官员都是提心吊胆戴罪上班,还会出现“上班期间案件有了新进展因此原本还在做官的人立刻被抓去坐牢导致此人负责的事务无法顺利进行”的乌龙情况出现。
其次,她需要一位能征善战、武艺高强、而且必须对她忠心耿耿的大将军,而且这位将军最好和世家有那么点关系,但关系又不能太深,甚至可以说越恶劣越好。
如此一来,在述律平还没和世家撕破脸的时候,这位大将军往那儿一矗,就是个缓冲带,让心怀侥幸的世家子们心想,摄政太后还没清算这位手握军权的大将军呢,哪儿那么容易就收拾到我们?这位将军和世家的关系一直不好,可他不是也没公报私仇地对付我们?可见陛下并不是真的想对付我们,我们还可以继续躺平一段时间。
但等到述律平和世家撕破脸的时候,“这位将军虽然出身世家,但是和世家的关系不太好”的这一因素,就能发挥足够的作用了。届时清算起旧账来,怀着满腹被压抑久了的怒火的这位将军,就能成为述律平手里最好用的一把杀人刀。
——现在的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虽然看似对述律平忠心,但按照此人对权力的执着程度,还有他始终驻扎在外、不肯听从调令回京城的举动,说他将来会谋反,是真的半点也没冤枉他,因为时间一久,人都是会变的。
再者,述律平还需要一位能够帮她理清账本的户部尚书。
这位户部尚书不仅要有超凡的计算能力,这样才不至于被下面人交上来的账本给糊弄到;最好还能有点赚钱的本事,但这份本事又决不能是“卖官鬻爵”的那种,总之要尽快把一团糟的国库给充盈到能为子子孙孙遗惠无穷、不惮茜香开战的那种,以防对面突然杀过长江天险来个硬碰硬。
——不过说是这么说,在这位户部尚书之前,还得有人垫刀去把“历史遗留问题”的旧账给算清楚了才可以,直接派这样的人才去算旧账垫刀,未免太暴殄天物,会遭天谴的。
最后,述律平需要一位帝王师。
因为所有的改革,都要经历漫长的演化过程才能成功。取得果实并不困难,难的是将它一直握在手中,而且不会让它迅速变质。
述律平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按照“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她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可活;但是前些年的不断征战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暗伤,断手之处每逢阴雨时节更是连绵不断隐隐作痛;就算她和孩子们的感情再怎么淡薄,那也是她的亲生子嗣,每个孩子的诞生和死亡,都等于在从她的身上剜肉取骨……这么多的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说得再悲观、再明白一些,在她接下来的人生里,她可能连见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二十年都没有。
如此一来,述律平必须提前做好谋划,延请一位有着足够长远目光、又对北魏忠心耿耿的贤才,来做她的子嗣的老师,规劝她的子嗣走上正路,一统长江南北。
——而且再说句带有私心的话,那就是这位帝王师,最好是一位女性。因为只有这样,她培养出来的孩子,才不会被汉人的那套“三纲五常”束缚住,才不会把中原的镣铐当成什么传家宝似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毕竟连述律平她自己都不是能被这种东西束缚住的人,在金帐可汗死后,荣登摄政太后之位的她,甚至都不愿自称一声“哀家”。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述律平已经见过在这种压迫下,被磋磨被耽误了这么多年的谢爱莲,还有谢爱莲代表的千千万万甚至都不能走到她面前的女性,她为什么要培养出一位符合中原大臣们期望的继承者,将迟到的枷锁套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