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游街:“母女双英杰,一门两状元。”(第6/14页)

她凭什么?一个女人而已,还是明算这种旁门左道的科目,凭什么能得陛下青眼,御笔钦点她做状元?她真有这本事?我不信!

——可他们敢说吗?

不敢。

上一个胆敢当众说秦慕玉闲话的人,还不知道被拖到哪里了呢,而且十有八九早就已经死了,眼下他们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前途无量,平步青云的美好未来唾手可得,何苦为了这点口舌之争,就葬送掉自己的大好前途?

于是不管这帮人向谢爱莲投去的眼神何等复杂,等开口的时候,倍儿好听的话简直就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涌:

“谢君高才,竟能一举夺魁,此等本领,足以叫那些考了多少年连三甲的边都摸不到的人羞惭掩面了。”

“‘金玉本光莹,泥沙岂能堙’,说的便是谢君和令媛了吧,谢君家风端正又善于育人,着实叫人佩服不已。”⑤

“听说谢君前些日子还为令媛主持了自梳礼,果然是满腔热血一片丹心,赤诚报国忠心侍君,若我等人人都能如两位状元这般,何愁大魏不兴隆!”

——可这些是真话吗?

自然有真有假,但即便是假话,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种明明心里不服,但是嘴上却要拼命夸赞、半句反对意见都不能有的感觉,越是让“被迫撒谎”的人憋气,受赞美的人就越爽快:

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我不管你爽不爽,反正我听着很爽,你不甘不愿却还得小心翼翼给我赔笑怕我生气的感觉更爽。

然而在这一迭声的赞美中,谢爱莲面上神情却始终淡淡,没有半分过于失态的狂喜,稳步经由御道走出午门,踏上金水桥。

在她踏上白玉为栏的金水桥的那一刹那,恰有一缕微风拂过谢爱莲鬓角,就好像有人满怀欣慰与希冀地抚过她的前额一样: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于是她的脚下,便情不自禁地停了那么一瞬。

与此同时,谢爱莲抬头望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唯有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

也只有这一下,旁人半点看不出她的失态,只继续跟在她身后向外走,行至门外,便能看见悬挂皇榜、垂挂幔帐的席棚,更有京兆尹与礼部侍郎率众官员在此恭候。

在发现众一甲进士之首是谢爱莲后,京兆尹这个能从一干同事中杀出血路,拿到这个大肥差的人精到底有多会做人,立刻就看出来了。

他立刻背过手去,在一干新科进士看不到的角度拼命招手,把心腹叫到身后,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

“快去丰乐楼把预订好的歌姬统统撤下去,换伶人来!”

心腹:???

京兆尹听身后人半天没动静,再加上新科进士的队伍愈发逼近了,心焦得不行,接下来这番解释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让一堆歌姬给两位女状元跳舞唱歌,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她们吗?你猜猜她们会不会大公无私告你一个‘眠花宿柳’‘怠惰渎职’!”

心腹恍然大悟,领命飞速而去,与此同时,新科进士的队伍也到了席棚中。礼部侍郎为众人各簪一对金花后,便将早已备下的高头骏马牵来,引导各人前去领马,准备进行独属于一甲进士最风光的环节,游街。

这些马身上配的笼头鞍鞯都是簇新的,马脖子上还挂着红绸攒成的绣球花团,精神抖擞,让人见之心喜。为首的三匹良驹尤为引人注目,身形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两耳高耸,目光有神,更难得的是,它们通体暗红,连鬃毛都是艳丽的枣红色,相当抢眼。

秦慕玉虽然自幼便生长在天河之中,从未见过凡间的动物,但自从她在太虚幻境藏书阁中看了不少书之后,自然识得天上地下无数奇珍,见此良驹,脱口而出道:

“莫非这就是汗血宝马?”

“不愧是武状元,好眼力!”负责给秦慕玉牵马的仆从也相当会看人脸色,见秦慕玉似乎十分喜欢这马,便多嘴了几句,一边把缰绳递给她一边笑道:

“陛下前些日子便吩咐,说要从内库里支取塞外良驹给诸位进士游街,务必把这次恩科办得漂漂亮亮的。小的前些日子去领马的时候,当即就被这精气神儿给震到了,还在那里想,骑着这千金宝马游街的状元得是什么风采?这不,今儿可算见着了,果然一表人才,卓尔不群!”

秦慕玉微微一颔首,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很,半点也不拖泥带水,真不愧是武状元;而谢爱莲那边的情况也很顺当,毕竟她是世家女,自然懂得骑射和马球这样的社交必备技能。

结果这两人都并辔走出去好久了,刚刚为秦慕玉牵马的仆从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迭声喊道:

“请……请两位女郎稍等,另一位谢君,就是进士科的状元那边出了点问题,他上不了马……”

秦慕玉和谢爱莲闻言后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十分相似的微妙神情:

不是,有没有搞错?一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怎么可能爬不上马?更别说这几匹汗血宝马是从述律平的私人库房里支取出来的,早就驯得那叫一个服贴——毕竟没有驯兽师会想拿自己的九族去挑战动物的野性——主打的就是一个让今日游街的新科进士们能骑上就走,怎么到谢端这里,反而就出问题了呢?

于是两人勒住缰绳,回头望去,便看到了一幅让人替谢端倍感尴尬的景象:

在秦慕玉和谢爱莲手中,乖巧得像只小兔子,指哪就往哪走绝不多踏一步的良驹,一遇到谢端,就像是得了什么疯病似的,两眼泛红,口吐白沫,不仅一直在不断地用头去撞人,还咬着谢端的衣袖啃来啃去,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愣是把好好一件簇新的官服给嚼成了梅菜干。

要不是它的身上还有沉重的笼头和鞍鞯压着,再加上驯兽师的训练卓有成效,这马早就扬起前蹄给谢端来个狂暴踢踏舞了,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一蹄子能踹断人三根肋骨的塞外良驹。

谢端被这不知为何突然失控的马给弄得焦头烂额,心中烦闷不已,一转眼看到几乎所有人都在注意他这边的异常情况,便更觉窘迫恼怒。

然而他面上却并未流露出半点负面情绪,只是带着一脸无奈的神情,对众人连连拱手,赔笑道:

“让诸位见笑了,说来也怪,我自小就和这些飞禽走兽亲近不来。不怕大家笑话,以前我还在於潜读书的时候,村里的猫猫狗狗见了我都要躲着走呢。”

他这番自嘲的话一出,倒是把现场的尴尬气氛给冲淡了几分,与此同时,始终在席棚里候着以防万一的驯兽师匆匆越众而出,给马喂了一大堆苜蓿草和麦芽糖之后,才把不知为何突然癫狂起来的汗血宝马给安抚了下来,让谢端能勉强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