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游街:“母女双英杰,一门两状元。”(第7/14页)
等这一行人走远后,席棚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便立刻讨论起刚刚的怪事来了:
“奇哉怪哉,我看那状元郎长得也很端正俊秀,怎么这马就忒不喜欢他呢?”
“难不成在动物们的眼里,人类的美丑其实是反着来的?”
“别的先不说,得亏今日有这位行家里手在旁边帮衬,否则的话,状元游街时因为有人没法上马而耽搁了时间这事一传出去,咱们都得吃挂落。”
众人一听,觉得的确是这个理,便纷纷向刚刚控制住了局面的驯兽师道谢:
“多谢这位老姐姐,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我刚刚看那马都有点暴起伤人的意思了,没想到老姐姐一出手,就能把那畜生给安抚下来,果然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人,真真好本事!”
“对了,不知女官尊姓大名?”
说来也真好笑,这帮人为着新科进士的簪花和游街两件大事,都共事这么些天了,私底下某些臭味相投的人已经连花酒都一块儿喝过了,可直到今日,这位宫中的驯兽师一出手,众人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始终不知道这位女性同僚姓甚名甚。
亦或者说,她可能早就自我介绍过,只不过被这些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们给忘记了而已。
于是这些天来,这帮官员们在称呼她的时候,要么叫她“哎,那边的女官”,略微尊敬一点的会看在她年长的份上,称呼她一声“老姐姐”,连个正经名姓和称呼都不愿讲究,搞得现在要套近乎拉关系了,这帮人们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这就尴尬了。
但再尴尬也得硬着头皮上。
否则等今日变故传回去,摄政太后有心追究起来的话,他们这帮人多多少少都得吃个“怠惰渎职”的处分;但如果这位立下功劳控制住局面的驯兽师,能帮忙在摄政太后面前说几句好话,说“这是难以避免的意外情况,诸位大人也不是驯兽能手,不能怪他们”之类的,那么他们受罚的几率和力度就会大大减轻。
结果在满耳的溢美之辞下,这位年长女官的脸上也依然没有半点或赧然或自得的神色,平静道:
“我姓白。”⑥
在最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这位白姓女官半点不搭理这些试图跟她套近乎的官僚们,直接转身走回席棚开始收拾东西,俨然一副“老娘不奉陪了你们自己的烂摊子爱谁收拾谁收拾去吧”的架势,三下两下就打包好了全部自己的东西,火速下班,光速跑路。
这位驯兽师的身影刚在席棚里消失,便有人不忿道:“神气什么?不就是个养马的——”
换做以前,这种“在背后随便议论别人”的事情在官场上实在太常见了,不光不会有人阻止他,甚至还会有一堆人聚过来,和他一起说闲话。
谁说男人就不长舌?他们背后造谣和随便污蔑别人的时候,叫得比比格犬都响亮。
可今天,心中不忿的这人只是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具体的东西出来,就被旁边消息灵通的同僚一把捂住了嘴,惊慌劝道:“兄弟慎言,可不敢这么说!”
“今日早朝的时候,有人在陛下钦点状元之时试图诬告秦慕玉隐瞒出身、捏造师承、营私舞弊,陛下在查明真相之后,当即就把这人拖出去喂狗了,怕是日后有这种‘背后议论污蔑女官’的情况,都要秉此例处理……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胆敢在背后议论她?”
乍闻此言,刚刚还想在背后发牢骚抱怨的这人立时出了一身冷汗,惊恐道:“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立时又有人凑上前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加入讨论:“要我说,搞不好是哪位神仙显灵了,毕竟刚刚那道从太和殿方向传来的光芒人人都能就看见,以凡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点?肯定是因为秦状元受上天庇佑,被恶人诬告后,老天不愿见忠良被残害,这才降下神迹让陛下严惩那奸贼。”
正在席棚中众人对今早的“天生异象”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那位姓白的女官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只不过她去的方向不是皇宫,而是兵部街,也就是新科进士的游街必经之地。
她前些日子刚刚领摄政太后述律平之命来这里,为新科进士们预备马匹的时候,本来心中半点感触也没有,只是在机械地、日复一日地完成无数一模一样的工作罢了:
中状元的永远是英俊潇洒的才子,才子发达后一定会有无数风流韵事传出,再不济他的身边也会有个美貌佳人作陪。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饥寒交迫之时还要照顾丈夫的家人,被这一大家子拖累得不行了,都没饭吃了,曾经的堂堂相府千金竟然要靠挖野菜饱腹。等她多年后好不容易熬出头,等来的却是丈夫要另娶皇室公主的消息。
崔莺莺和张生两情相悦后,张生只要念头一转,就能把已经私许终身、交换过定情信物的表妹,打成妲己褒姒这样的“亡国祸水”,为自己的“德不足以胜妖孽”找借口,堂堂正正将她始乱终弃。
是啦是啦,这种故事现在满大街都是,说书的唱曲的要是不会说这种故事,那简直就跟自寻死路没什么两样。
对这种“白日做梦”式的胡编乱造的故事,男人们看得那叫一个开心,觉得有个出身高贵、知书达礼、美貌温柔的千金小姐对自己不离不弃,可真是太爽了,神仙日子也莫过于此。
但在那些故事里,能金榜题名的永远是男人,那我又为什么要去听别人的故事?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很多时候,这位女官在望着御兽苑里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奇珍异兽出神之时,心中会时不时浮现出某种在大众看来近乎荒谬、细细想来却又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感。
困于柴米油盐的普通女人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只是活着就很困难了;已经掌握了一定权力的女官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身上只要有官职,就不会轻易被放在“奖品”的位置上。
算来算去,只有这种既有一定权力、又容易接触到能被任人宰割的动物、还有思维发散性的女官,最容易触及到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的本质:
在那些连中三元、金榜题名、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没有“女人”的位置,只有一种名为“妻子”的奖品。
从“奖品”的这个角度看来,高官厚爵、金银珠宝、宝马香车,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这些东西都是一个男人,在政治这条路上行走的时候,能沿途得到的补给和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