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幻梦:“闻宠若惊,不胜欢喜。”(第4/9页)

述律平望着男生家长涕泪满面的脸,望着周围清一色的男领导们义愤填膺的神情,望着那封被撕碎扔进垃圾桶的请愿书,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袭击了她:

“可是,连古代历史中,都有‘调戏少女者处杖刑一百七’,‘强奸幼女直接处死’的罪名,为什么你们还要保护他?”

男领导们面面相觑了片刻,人人面上都流露出一种轻视的、嘲讽的神色来,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奇事一样,一位领导傲慢道:

“因为他和你一样,都是学校的学生,如果把这事闹大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你也不想走出去,就被人戳脊梁骨说,‘她上大学的时候被偷看洗澡’吧?还是遮掩过去比较好,对不对?”

述律平沉静道:“他犯错是他的事,要被戳脊梁骨的话,他才是最该被戳到瘫痪的那个……好耶,他又瘫了,可见此人命该如此。”

如此健康稳定的精神状态,直接把还在嚎啕的偷窥狂父母给噎住了所有声音,险些呛到断气,领导们也面面相觑,发现这是个不好处理的刺头,一时间满室皆静。

在一片重得能压死人的沉默里,述律平又道:

“而且按照你们的观点,既然我都已经‘被害’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谴责我这个‘被害者’,而不是大力处罚‘加害者’?这种观念就不正常吧。”

见和平劝说无效,又一位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男领导拍案而起,怒道:

“那是旧社会了,我们现在可是新社会,新时代!就算他做了错事,也轮不到你来动手,你这分明就是蓄意杀人!”

此言一出,又有一堆人在旁边帮腔:

“怪不得,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所以才知法犯法做出这种事来。”

“你家长挣钱也很难吧?你又不能免学费,也没申请上助学金,到底还想不想毕业了?”

“你怎么还不把你爸妈叫来?让他们看看自己养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述律平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有皱纹和薄茧的手,抬起头来,又凝视了一圈这些狰狞的面目,轻轻道:

“可是,在压迫女性这一点上,我觉得你们也没有新到哪里去。”

她说完这句话,便毫不犹豫起身离开办公室,将一连串的惊呼声抛在了身后: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幸好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她想要从这一连串的闹剧中脱身,就必须赶紧找到从梦中醒来的办法。

在走廊上,述律平和一位穿着黑西装,一看就是刚从什么官方会议上中途离席赶来的女子擦肩而过。

述律平明知这是梦境,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不为别的,没什么“一见倾人城再见倾人国”的情节,单纯因为这人的黑眼圈太明显了。上次述律平看见自己脸上也有同款操劳过度的社畜黑眼圈,还是她刚入关来大局不稳,不得不三更眠五更起操劳国事的时候。

于是述律平又疑惑起来了。不仅如此,她的疑惑比之前在校长室里,面对着一堆胡说八道的肥猪的时候更深、更难解:

按照这段时间来她对这个国家的了解,女性很难在官僚体系中据有高位,每逢大事,坐在会议席中的,除去寥寥几位女性以外,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

一边给她们读书的自由,一边又在权力场中划下无形的红线,给“会试”加分免学费录取,给“殿试”设置专门只有男性能报考的岗位;一边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一边又在按功行赏的时候,让女性退出众人视线,转而把男性推到宣传平台上大放光彩。

可这位女性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和之前的述律平一样,也是身居高位的人;不仅如此,她的眉眼间除去浓到化不开的倦意之外,还有一点隐藏得极好的、和她一样反骨尽显的意难平。

就为着这点同样的意难平,述律平终究还是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仗着“反正这只是一个梦”便单刀直入地开口道:

“你不该是有心事的人。”

她的声音很坚定,带着年轻人尚未完全褪去的意气风发,却又有见过白云苍狗、世事变迁的沉着,在寂然无人的走廊上,掷下长剑铿鸣般的声响:

“你器宇不凡,神采英拔,必不是常人。既如此,你为何有心事呢?是怎样的困境和难题,连身居高位的你都解不开、脱不出?”

在她的问声中,那位黑衣女子终于回转过来。

在述律平正对上她的双眼的那一刹那,耳边顿时有黄钟大吕的乐声响起,宛如有千万人哭、千万人笑、千万人悲、千万人喜;又有凡人不可见之祥云升腾,凤鸣萧萧、龙吟阵阵、车马辚辚、鬼泣森森,无数道声音汇聚成一个字:

“秦!”

——为什么说死人可以托梦呢?

——因为如果按照“此世乃无穷尽之衔尾蛇”的观点来看,死者在肉身死去的一瞬间,便跳出人类的世界循环、时间循环,自然能看见世间一切前因后果;就好比在东方的神话故事里,死人在下到幽冥地府后,能见命簿,知前尘,可以托梦也就不足为奇。

就这样,在这个神异无比的幻梦中,在正史中早已死去一千多年的辽太祖皇后月理朵、在耶律阿保机死后掌管军国大事的摄政太后述律平,一刹那惊醒幻梦,得见前因、众生、真神:

这不是她的梦,而是发生在一千年后的某个南方小镇里的,真实的故事。

只不过这个故事的主人翁,在被闽南地区长期重男轻女、香火至上的观念洗脑了足足二十年后,几乎被折断了骨头,无法像述律平那么勇敢。

她在面对领导们的“安抚谈话”时手足无措,在男生家长的苦苦哀求和横眉怒骂声中茫然四顾,己方家长气急败坏的“赔钱货、惹祸精”的怒吼声中倍感无依无靠,最后还是选择了走上校方给她规划好的路,请求和她一起被偷拍的女生们一起删除所有发声的社交平台动态,再公开辟谣替学校说上几句好话,说我校学风优良,师生友爱团结,出这种事绝对是个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反应过度大惊小怪,全是我的问题——

不,差点就这样了。

因为在走廊上,和述律平擦肩而过的人,便是来救这女孩的。

一瞬间,无数碎裂的记忆碎片幻化成一道道流光从述律平眼前划过,她终于看清了这场闹剧的终局:

这件事不仅没能像校方构想的那样被和平压下去,甚至还在黑衣女子的运作下被爆了出来,一路闹大,闹到整个地区的官场都为之震动的地步。撤热搜不管用了,炸号不管用了,封词条不管用了,校方装死也不管用了,光是中央检查组就前前后后来了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