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异士:风车雨马,星行电征。(第4/11页)
就拿眼下正在她身边的谢爱莲和贺贞来说,述律平身上穿的常服,至少已经洗过三遍了,织造司那边的秀女们辛辛苦苦用染了色的蚕丝线绣上去的龙纹都被浣衣局洗褪了色,可谢爱莲身上穿的鹤纹大袖衫依然簇新得很,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衣服上活过来一样。
而贺贞穿的青衣虽然颜色素净,然而只要对着光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上面连绵不动闪耀着的水一样的波光,全都是织造的时候,用宫内密不外传的独家绝妙手法,才能织造出来的暗纹。这种布料比起谢爱莲当初“为爱外嫁”时,压箱底的葡萄紫缠枝织锦来说也不差什么,甚至更胜一筹,要二十位绣娘没日没夜地赶工,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在精神高度集中完全不犯错的情况下,才能勉强织出一寸,因为一旦错了哪怕一根线的位置,这种平时不出什么,只有经过光的折射才能看出的效果,就会毁于一旦,变成真正平平无奇的普通暗纹。
这两人虽然辞谢过很多次这些过分优渥的赏赐了,但是述律平的回答比她们的拒绝更有力:
“给你们你们就拿着,我没有苛待自己人的习惯。”
“我不好这些东西,因为我是在塞外长大的,那时根本就没这么多好东西让我们选;可你们不一样,要是因为跟着我做事,反而要让你们改掉自己的习惯,那我成什么人了?”
“计勋行赏,论功行封。你二人都是从科举里堂堂正正走出来的英杰人物,和那些一事无成的勋爵子弟不一样,大魏的重担都压在你们身上,论功劳论苦劳,你们都当得起这些赏赐。”
“再者,若连你们都不能用上好东西,那以后谁敢替我做事?”
这一套极限拉扯下来,两人从宫中回去的时候,原是为着归还赏赐来的,没想到不仅没归还成功,反而带回去了更多东西,多得甚至原本跟着她们的侍女们都拿不过来,不得不另外从太和殿侧殿叫了十多个女官帮她们一起拿东西。
因此,在说别的事的时候,述律平可能理不直气也不是那么壮,但在“对下属的待遇”这件事上,饶是贺太傅和护国大将军那边,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君主已经把“礼贤下士”的戏文唱足了十分,做臣子的就要闻弦歌而知雅意,把“君圣臣贤”的后续演出十二万分的配合。
于是谢爱莲立刻笑道:“陛下容禀,这可真真是冤枉了我。”
述律平亦笑道:“说来听听,怎么就冤枉你了?我看你这些天来经常点灯伏案核对账目,还要打理宫中内务,更要来教导皇太女,估计累得不成,便叫御膳房那边做了整整一桌好菜来犒劳你,都是稀奇玩意儿呢。”
贺贞立刻捧场道:“陛下,今天这顿午饭能让微臣也沾沾光吗?这段时间来我一直白天黑夜连轴转,好容易才把所有的学生都分配到合适的地方,还得时不时去注意敌军动向和抓紧时间战前动员、全体扫盲,累得身上的大衣服都穿不住了,你看这衫子,抖一抖都能掉下来。”
贺贞说的这番话半点没夸张,因为“在小宅子里教学生”和“战时统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工作强度。更别提她白日里要安排布防、注意军报,晚上还要去投石机那边监工,短短几天过去,好好的一个人就硬生生累瘦了一圈。
要不是这段时间她的吃穿都是宫中负责的,御膳房的厨子们个个摩拳擦掌,发誓要把教她们识字的贺相给喂得好些,她现在就不是瘦一圈那么简单了,额前白发只怕又要新增几缕。
述律平一拍手,笑道:“本来就要留你的。今日的餐食里,有黄河刚化冰时捞上来的第一尾鲤鱼,就着黄河水顺风抵达京城的时候还是鲜活的,又吉利又好吃;还有个足足有一人那么高的瓜,都能让小孩钻进去;等臂长的何首乌,百年的野山参,做药膳再合适不过;还有和南方重新开了货运后送来的各种新式水果,连带着那边会炖汤的厨子都来了两个,已经叫她们给你俩炖了补汤,两个时辰前就已经上锅煮了。”
她从桌上随意拾起一支笔,隔空点了点谢爱莲,打趣道:
“你要是解释得不好,哪今天这顿饭就没你的份了,全都给贞贞。”
谢爱莲赶忙道:“这孩子并非我亲生,而是曾有恩于阿玉,阿玉和她结拜姊妹在先;我知道这事儿后,因着她没有父母照顾,怜惜她无依无靠的,才收了她作义女在后。”
她回忆了一下和那姑娘短暂相处的经历,真情实感道:
“这孩子命苦哪。刚来我这儿的时候,气色那叫一个难看,心悸夜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下了,天一亮,就跟着阿玉起来练武读书,生怕自己做的不好,我们不要她。”
贺贞在看过这些奏折后,本就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秦慕玉义妹十分和善可亲,一听还有这事,顿时对她八分的好感都化作了十分的怜惜。
不为别的,她当年在贺家的时候,因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她一边要学东西,一边还要注意让自己别被贺太傅注意到拎出去联姻的时候,也是这般谨言慎行的形状。
于是贺贞有感而发道:“这般行事作风,竟像是之前被苛待过似的。怕是她在之前的家里,一直没什么说话的地方,再加上家中人也不重视她,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才把好好一个女郎变得如此瞻前顾后、谨小慎微。”
谢爱莲击掌赞同道:“可不是嘛。我后来也就这件事问过阿玉,可阿玉总是支支吾吾不肯全部告诉我,只跟我零星说了个大概,我才知道在此之前还有这么段故事。没想到贞贞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果然还是贞贞厉害!”
“总之后来我看她天天都这么熬着,刚养出来的一点肉眼瞅着瘦了下去,心想也不是个办法,就偷偷请了个医师来,开了些安神方子,结果这孩子第一时间竟然没想着吃药,而是去跟医师学怎么治病。”
贺贞越听越觉得这个描述耳熟:“……你说的这个医师,是不是从城门义诊区拉过来的?”
谢爱莲半真半假地打了个寒颤:“我知道你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但精确到这个地步就怪吓人的了,贞贞。”
贺贞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阿莲姐姐你想到哪儿去了呢。”
她迎着述律平和谢爱莲饱含好奇的目光,解释道:
“我之前带的学生里,有个叫钱妙真的奇才,学医的成绩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在制毒方面很有一手。所以后来我就让她转了行,没再继续学岐黄之术,而是叫她专门调配毒药去了,毕竟各有各的用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