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异士:风车雨马,星行电征。(第9/11页)
结果这些房子虽然空着,后面的菜园却打理得很好,有一户里还养了鸡,道观的大门虽然锁着,可烟囱里有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钱妙真立刻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试图上前敲门询问;结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挨着门扉,里面的人倒先一步出来了。
只不过迎出来的人并不是樊云翘,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位老妇人的头发都花白了,腰也直不太起来,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简洁,可也补丁摞补丁地补了好多次。她粗糙的手里拿着只篮子,一看就是正准备出门去收菜的模样。
如果白再香在这里,她记性再好些,多半能认出来,这位老人家正是当年和她一同看过谢爱莲、秦慕玉状元游街的人。
只可惜白再香不在,而这位老人虽然上了年纪,眼神却依然好使,证据就是钱妙真不认得她,可她却认得钱妙真,便笑眯眯地跟钱妙真打了个招呼后,转过身去,对门内大喊一声:
“樊真人,之前曾经在这里借住过的女郎又来啦!”
她这一喊过后数息,便从门内走出一位穿玄色道袍、佩七星冠的女冠。这女冠便是樊云翘,她一见钱妙真,大喜过望,立刻将钱妙真迎入室内,给她倒了杯热水,不好意思道:
“眼下正是战时,茶叶可以当药用,得留着以防万一,没办法,只能委屈妹妹你喝杯没滋味的白水。”
“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不委屈不委屈。”钱妙真赶忙解释,又喝了口热水,京城的初春尚有些料峭,这杯热水的温度便经由唇舌一路抵达她的心底,把她的担忧之情都压下去不少:
“我这次来,本是想接姐姐进宫去避难的……”
“可千万别。”樊云翘一听她这么说,就立刻摆起了手,解释道:
“若这里只有我一人的话,我肯定就跟着你走了。可这里离外城近,之前坚壁清野的时候,阵仗太大,吓得周围住着的男人们仗着年轻力壮脚程快,连夜逃出城去——你看,房子都空了下来——各家被留下来的妇孺就聚到了我这道观里,说不得,只好多照顾照顾她们。”
“幸好周围的菜地还没荒,她们也能做事,又趁着叛军来临之前,去周围的山林里多囤了些柴火和野菜,配上之前囤的米粮,还能支撑得下去;白将军御下严明,又时不时来巡视一番,宵小之辈不得作乱,安全方面也有了保障。”
说到这里,樊云翘不无忧虑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可要是雁门叛军打算围城的话,就麻烦了,我这里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钱妙真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听见后半句后,眉头又松开了,长出一口气,握住樊云翘的手,安慰道:
“白将军英勇善战,谢君贺相又擅理政,辅佐得当,定不至于僵持这么久,请阿姊放心。”
“你啊你……你怎么光说她们,不说自己?”樊云翘的面上微微显出一点笑意来,看向钱妙真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们有些人壮着胆子去城门附近看过,说不少叛军都是中了毒箭后,不能再战,被抬下去的。我一听这架势,就想,能调配出这么厉害毒药的人,京城内除去你之外,就没有第二个,这不,果然叫我猜中了。”
她反握住钱妙真的手,轻轻晃了晃:“既然连上过战场的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不再忧虑。倒是辛苦你了。”
钱妙真低头腼腆一笑,说这份功劳没什么好夸耀的,也不辛苦,每日起早贪黑去骚扰敌营的白将军才辛苦。两人说着说着,樊云翘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也不知钱妙真在宫中适应不适应,便握住她的手殷殷叮嘱道: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倒是我还要问问你,宫中生活如何,可习惯么?有没有人捧高踩低,给你脸色看?太医院有没有人看你是女郎,用‘三纲五常’那套欺负你?同僚们脾性如何,可说得上话么?”
钱妙真轻描淡写就把太医院里的阵营对立一笔带过,着重说了那些和她意气相投的女医们,实在是报喜不报忧的典范:
“宫中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虽说一开始不太习惯,但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
“宫人们都精得很,眼下我得陛下看重,授业恩师又是一步登天的贺相,他们哪敢给我脸色看?怕是要反过来呢,我给他们脸色看,他们都要感恩戴德,毕竟这可是和我说话的机会。”
“太医院里的工作还好,同僚们大多数都又能干又贴心,虽然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不过都同窗了这么些年,也能找得到话说。等从阿姊这里回去后,若来得及,我还得赶回去送送她们。”
说起这件事来,钱妙真也有自己的主张:
“等她们从西南回来后,陛下保准要给她们加官进爵,我多半也能因为助战有功,得份赏赐。到时候我带阿姊入宫去,与陛下细细分说你在战时庇护妇孺的功绩,陛下肯定也会赏赐你的。”
樊云翘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好啦,知道你惦着我,可我又不是为了得封赏这么做的,我等闲云野鹤修行之人,要是真入宫受赏,反而不自在——不早了,你现在回宫去吧,别耽误宫禁。而且你现在回去的话,没准还能赶得上再见她们一面呢。”
钱妙真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对樊云翘依依不舍道:“那我真的走了,阿姊多多保重。”
她作别樊云翘后,和贺贞紧赶慢赶了好一番,回到宫中时,谢爱莲已经带着一位青衣皂靴的女郎等在太医院里了,两人的身边还堆了一摞小山也似的空点心盒子。
贺贞一见这点心盒子的高度,就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来晚了,忙道:“有劳两位姐姐久候,惭愧惭愧。”
谢爱莲神色微妙:“……不,倒也没等太久。”
她这边刚说完,贺贞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女郎豪气万千地撑开一只口袋,然后把新端上来的数盘点心通通倒了进去。
其气势之一往无前,动作之风卷残云,唯有数千年后准备返校的大学生拼命往行李箱里划拉存粮的动作能与之一比。
更神奇的是,姑且不提这只口袋里之前放了什么,总之这十几盘点心倒进去之后,竟像是泥牛入海般,半点轮廓也没显出来。
贺贞立时喝一声彩:“好个神仙手段!”
钱妙真见此情形,便知道这就是即将带领医师们前往西南的引路人了,便忙照着之前统计好的名单把所有人召集了起来,带到后院统计过人数后,方依依不舍作别: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