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断手:恶毒的伤口。(第2/3页)
“阿姬她耗尽了心血昏迷倒下的缘故,不仅仅是部落的事务和少昊的悖逆,更是因为四海八荒之内,竟好似真没有能帮得上高禖姐姐的东西。时间越久,我们心里就越不好受,硬是把她的精神气都给拖垮了。”
说话间,姜从桌边拖过一张布帛,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亮开始绘画,熟练地勾勒出了她所知的通往昆仑的道路,整个过程相当熟练,一气呵成。
哪怕油灯光照的强度不比白日,有些细致的笔触按理来说根本看不清,可姜在此之前,已经在心中不知道描绘了多少遍回家的路,自然能够将每一处河流每一处通道,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如果不是遇到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一事无成的我们是很不该回昆仑山上去讨要东西的;可如果想要得到决定性的力量,那么无论我们的哪一方,都离不开她的助力。”
听訞好奇地凑过头去,很快便看清了昆仑山的全貌:
方圆八百里的山脚东北方,环绕着一条名为敦薨的河,河流中居住着赤鲑一族;和寻常山峰的走势不同,昆仑山落地的时候把最细的部分先降落在了大地上,于是在万仞的高度后,山顶的大小便肉眼难以估量,昆仑城那九万丈的大门在无边险峰与云雾中都被衬得格外渺小。
五寻五围的木禾满城比比皆是,寻常人吃一颗它的种子,便一年都不会生病;玉槛的九井环绕正面,配有开明兽守卫的九门迎向四方。西方的凤凰佩戴着毒蛇,北面的鸾鸟手执盾牌,以不死树为首的无数奇珍的叶子,哪怕在夜晚,也能闪动出金和银的光芒。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哪怕在简陋的地图上随便看一眼,都能让人目眩神迷的东西,而是一个放在不死树树桠中间的,活像个墨点一样圆润漆黑的东西。
听訞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这个墨点,提醒姜:“主君,你这是不小心掉了一滴墨汁在地图上,对吗?”
姜终于画完了前往昆仑的路线和整座昆仑城的平面图,避免第一次拜访西方乐郊的听訞走着走着就在里面迷路,闻言答道:
“不,这就是我让你回昆仑的缘故。”
她伸出手指,在这个墨点一样的生物的上面点了点,对听訞郑重道:
“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唯一一位掌管‘战争’的我们的姊妹,在她尚未孵化破壳之时,就居住在昆仑山上了,她的名字是‘玄鸟’。”
姜吹干了丝帛上的墨痕后,将这份史上第一份地图,珍而重之地交到了听訞手中,沉声道:
“我和黄帝被神职所困,只能在这片大地上生活,掌管部落;但是你不一样,听訞。”
“你本就不受天道的阻拦,再加上眼下有我的指路,就更不会迷失方向;就算天道想要阻碍你,只要它没有像当年那样,原地升起一座天枢山来阻拦你,那么,你就可以以‘教化’的神职,在动物们的帮助下翻越天枢,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
听訞小心翼翼从炎帝手中接过这张通往昆仑山的地图,只觉手中持有的这一张轻飘飘的丝帛,竟比刀剑更沉重,因为那是人命和信赖的分量。
在跳跃不定的昏黄光芒中,她对炎帝深深拜下,眉目肃然,朗声道:
“必不负主君重托,请主君放心!”
于是这一年,继黄帝麾下的夸娥与嫘祖接连消失之后,就连炎帝麾下的听訞也不见了。
在无人知晓的、遍布荆棘的路上,麻衣麻鞋、腰挎短笛的女子身负要职,试图翻越天枢山回到她的两位主君的故乡,去昆仑山上寻找玄鸟,得到“军队”,以防止少昊的部落反攻。
也正是这一年,姬因为心血耗尽,陷入了长久的、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昏迷,全靠金缕玉衣续命苟活。
姜从她的手中接过了所有的政事,那些小山一样的文件,开始从姬的石屋里转移到了她的桌案上,每晚她石屋中的油灯熄灭的时候,就是清晨的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孜孜不倦彻夜燃烧出一整个部落的井井有条。
与之对应的是,她的女儿灵湫,开始投身于之前那些需要姜出面完成的工作中去了。当部落里没有要事的时候,她就陪在外出捕鱼的女子们的身边;等回到部落中后,她又能以与她的名字对应的、掌管水潭和淡水的神职,保护部落免受火灾。
她出生的时候,不仅有雷电大作、红光冲天、异香满室的奇景,甚至她本人的外表都和绝大多数人不同。灵湫通体的皮肤都是灿金的颜色,像阳光照射下的成熟麦田一样温暖,使得部落中的众人遥遥见到这一抹金色,甚至都不用看到她那标志性的青色眼睛,还有被她悬挂在颈间的玉佩,就都知道,这是她们年轻的领袖来了。
炎黄二帝只有两位继承人,眼下黄帝昏迷不醒,炎帝日理万机,少昊被驱逐到了极北的荒原上,在人手极度稀缺的当下,灵湫处事公允,爱民如子,又法力强大,部落中人无有不服的。
就这样,灵湫很快就成为了部落中全新的顶梁柱。
有了灵湫从旁协助之后,姜的工作效率也高了起来。最终,姜成功在掌管“军队”这种过分硬核的神职的玄鸟尚未到来之前,凭着之前还有空陪着大家外出打渔捕猎时攒下的人情,招揽了数位神灵,用她们的职责暂且顶替了玄鸟尚未到来之前,因夸娥的死亡而出现的武力空缺:
掌管乌云的云中君,掌管霜雪的青女,月姑麾下的素娥。
她们的力量虽然不在于战斗,但是改变天气和日夜的能力却万中难求;即便不用于战争,她们的能力控制得好,也可以让粮食大量增产,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和身体素质,同时还能为日后的变故提前储备下口粮。
再加上部落中骁勇善战的人也不是没有,在炎帝的带领下,她们开始铸造坚固的盔甲和锋利的长枪,还会时不时自发组织起来训练战术,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都看起来似乎很成功,很顺利,没有半点不祥的征兆,只要听訞能带着玄鸟归来,便万事大吉。
——然而一百年后,回到炎黄部落中的,是听訞的一截断手。
这截残肢的指甲已经全都被掀开了,暗褐色的血迹沾染在每一个角落;森白的骨骼断面嶙峋不平,骨痂层层叠叠,一看就是被殴打、愈合又折断了很多次,才能出现如此恶毒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这截断手的最末端,有着细细密密的人类的齿痕,原本丰润的皮肉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竟好像是从她身上活生生咬下来的。
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只断手的真实性,因为它那已经被剥去了皮的、血肉模糊的手心里,嵌着一根干枯泛黄的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