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论道:洞庭湖上红旗烈。(第9/11页)
——可娜迦却在亲眼见到被老妪捧上来的谷粒的那一瞬,才格外强烈地认识到了“这是粮食”的这一点。
于是这一瞬,洞庭的龙女从神仙之境,落入凡间。
娜迦望着这老妪面上欣喜又包含希望的神色,看着她跃跃欲试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脚不沾地窜出去,往自己说的“有良田”的东边赶去的架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好像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是对这种努力活着、永远心怀希望、品德温良秉性敦厚的人的折辱。
于是到头来,娜迦什么废话都没说,只像个久别多年后好不容易重逢的老朋友那样,用力按了一下老妪的肩头,就好像不久前,秦姝正是用同样的方式,按过她的肩膀那样,将来自千百年后的工农阶级的问候,中转着传达过去了:
“等来年,我要来亲眼看看,你们在新地盘上种出来的稻子如何,若好,便摘一穗与我酿酒,酿好了便存着。”
“届时,我要带帝君来,与诸位一同饮酒作乐,欢庆丰收。”
“这是自然!”老妪闻言,自然大喜,连连作揖,笑道,“那我们就果然恭候殿下和帝君前来了,到时候,什么好酒好饭菜,都是管够的哩!”
而也正是在娜迦与老妪依依惜别的当口,第三道天道余波终于彻底传开了。
这最后一次的讲法,不仅突破了“天界神仙”和“人间异兽”的区别,甚至突破了神仙和人类的区别,大音希声地,将世界的根基、万物的真理、道法的真谛,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在这一刻,有幸听见北极紫微大帝传道授法者,远非娜迦与钱塘君这样的龙族,连同洞庭周遭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凡尘人类,也一并听闻了。
即便许多凡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然而在这无声的共鸣中,在这翻腾的云雾与明光中,也恍恍惚惚,似有明悟:
“今日,我为诸君讲法传道。首论‘天行有常’之‘道’,再论‘道心自然’之‘心’,后论‘阴阳合一’之‘人’。”
伴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江河震荡,洞庭波起,潇潇风雨迎面而来,却不曾沾湿两位紫衣人的衣角,因为这阵风雨本就是为迎接和庆贺她们“证道问心”而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万法归一,前途不同,道心恒定。”
“薪火相传,初心未改,人世长存。”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如有天音震荡,钟鼓长鸣,以秦姝为中心,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浩涌动,天水一色,风烟激荡。
在扑面而来的雨雾中,娜迦原本遍布欣慰、迷惘与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痛楚的双眸,飞速变得澄清。她不曾修出天眼,然而她接受的,是比当前的时代与生产力更加超前的知识,故而她得以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先贤共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不是普通的传道讲经,帝君这是将天界的新火种,也带来人间了!”
洞庭龙女在她的家园与国度——洞庭湖上立定,伏在云间又哭又笑,被发跣足,仰天长呼,因为今日她终于开悟,人类千万年来的智慧尽数凝结在这一次传道中,直面了这一枚火种的娜迦心神激荡之下,竟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噫,好也!我悟了,我悟了!”
“从种田的人们手里捧出来的,才是最原始的、真正的粮食;由此可知,在已经是人类为主导的世界里,从人类中得到的真理,才是能让这个世界真正延续下去的大道啊!”
于是她跌落宝钏,摇散发髻,带着满身的风雨,一路跌跌撞撞奔向秦姝所在的方向。所有的法相都在一瞬明灭又一瞬生息,原本披挂在她身上的、点缀在她发间的奇珍异宝沿途散落一地,她也毫不在惜,因为有更珍重的、更宝贵的东西在面前等她:
“帝君,我悟了!”
钱塘君见娜迦神态狂喜,诚然心有所得,便退至一旁,不愿挡娜迦的路,而果然娜迦也没注意到她这个叔叔,只一路直直冲撞过来,双眼亮得仿佛里面燃烧着一蓬新生的、不灭的火:
“我之前听帝君第一解‘天道’的时候,便在那里想,如果天意果然有常,那在世事更迭的时候,我们受的苦、遭的罪又要如何计算?少昊部落注定要灭亡,可炎黄部落的前辈们也都是好人,她们就也应该受这样的苦吗?”
“后来我听帝君第二解‘心境’的时候,便想,许是只要心境坚定了,就能忽视之前受的所有的苦呢?人间不是也常常有‘苦修’一说嘛。可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对,因为凡是痛苦,就必要留下痕迹,怎么可以让好人受苦,让坏人最后也要享受这成果呢?”
秦姝袖手,在漫天风雨中,望向一路狂奔而来,伏在她肩头大哭大笑、状若疯魔的娜迦,微笑着问道:
“那么,你悟了什么呢?”
娜迦在漫天风雨之下抬起头来望向她,一时间,竟不知遍布她满脸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而那双龙族和蛇类同有的、橄榄色的清透眼眸里,不仅映着黯淡的天空、潇潇的风雨,还有一簇微末的、小小的火花,细细望去,那簇火花分明是金红的颜色:
“直到帝君说,‘初心未改,人世长存’——于是我悟了,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三十三重天借用了后世人类研究出来的制度,才得以补全成为三十六重天;幽冥界参考了人类的制度,泰山府君才得以归位;由此可见,这个世界的未来,不在神灵们的身上,而在后世人类的智慧里。”
“如此一来,人类便要超越对神灵的依赖,超越对外物的依赖,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掌握历史,创造未来。”
娜迦越说,眼神便越亮,因为细细算来,她竟是自新天界成立以来,第一个直面传说中的“新的火种”,究竟是何等概念、有着何等伟力的人:
昆仑王母赐下的旧的火种,就已经能令人间风气一新了,那么,更好的新的火种,又有怎样的功效?
如果这枚火种,真的能从天界传到人间,再由人间燃遍四海,那么别说区区的“阴阳调和”的问题了,甚至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和代表大会,正是佐证!
在新火种于天界落定的那一刻,秦姝便已经看到了所有的后来:
即便是风气一清的天界神仙们,也只能对这枚火种有大致的认知,因为她们已然脱离一线工作与群众太久,故而昆仑王母即便旧伤愈合,也终究要将权力让渡给代表大会与秉政院,这是历史发展规律所决定的,政体与统治者的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