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教子:颇有一股痴病。
其实贾宝玉和他那早死的大哥贾珠的关系,不是很好。①
若贾珠年纪再大些,和贾宝玉完全岔开,到时候他一死,王登云就得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把孩子逼得太紧了,就会对宝玉愈发溺爱娇惯。
若贾珠年纪再小些,比贾元春更小,只和贾宝玉差不多大,那么在贾宝玉的眼中,这个哥哥的亲切就要胜过威严,到时候兄弟两人手足情深,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但贾珠的年龄太尴尬了,死的事后更是尴尬:
正正好卡在一个小孩子对即将成年的兄长怀有畏惧,觉得他和成天板着脸怪吓人的老古板爹是一伙的,所以和他亲近不起来的年纪;又卡在一个还没来得及结婚就嗝屁了,让人家女方差点背上“克夫”这口大黑锅的年纪。
王登云:天也,累了,毁灭吧。
也幸好王登云之前是在司天台当值的,而德卿学派最不缺的就是精通天文地理的本事。好一番旁征博引的论证后,终于把李纨身上背着的“克夫”的名声,换成了“贾珠命数太薄没这个福分,李家女儿个个都是贵重命格”,才勉强糊弄了过去。
她满意了,李家也满意了,但贾政就不满意了,当日回来,便摔桌子挂脸地对王登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半点不顾着珠儿的名声是吧?!”
王登云已经没脾气了:“……你再怎么惺惺作态,这孩子也回不来了。早知有今日,你哪怕少打骂他几句,少挑剔他几次,珠儿便是闭了眼,想来也是开心的!”
眼见贾政明显被这番话说得一哽,王登云乘胜追击:“况且李家的女孩多好啊,虽然读书少了点,但针线活实在出色,从前还经常给咱们家送些抹额护腕之类的活计,这一片心意多难得,分明是个好姑娘。”
“咱们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她的家里人更知道。真要让她为了珠儿,背上‘克夫’的名声,你觉得李家一家人会不会记恨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政的气焰已经消了一半,却还嘴硬:“什么好姑娘!她李氏亦系金陵名宦,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唯她父亲李守中最是守旧,只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根本不叫她读书,只不过让她略识几个字罢了,还是以纺绩井臼为要,连名字都是这般取的。”
王登云听了,愈发冷笑:“夫君好见识!娶妻时,只说‘求个才高的贤妻,对政途有益’;可等我真到了贾家,又说我天天上朝混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等我真被停职在家了,你又说我不该违背圣意,可见你心里还是不愿女人读书的。”
“结果换做你的女儿,你就愿意叫她读书;换做给你的儿子娶媳妇,你更嫌弃人家不识字。那敢问贾大人,这书是读的好,还是不读的好?还是说,你觉得‘人’就该读书,但给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就不算‘人’,只是个尊贵些的老妈子?”
这番话说出,便是贾政还未做什么反应,王登云自己便先变了面色,因为某种自她读书、嫁人、生子、被停职后,就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迷雾,好像终于散开了一些:
……等等,我这番话好像说的没毛病。
而且这么一想,我连老妈子都不如,因为老妈子至少干活能拿钱,可我不仅要里里外外一把抓,做更费脑伤神的这些活,甚至还没工钱?!毕竟彩礼不能算工钱,他贾家给了彩礼,我家也给我带了嫁妆过来啊,那我平白嫁过来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那我为什么,要从在闺中时,说话利落,办事爽快的王登云,变成贤良过分得都有些木讷了的,王夫人呢?
后人常说,贾家那急流勇退谓之知机,在论功行赏封爵时遁入空门归隐山林的文妙真人,年少时颇有一股痴病,便是从他母亲这儿继承来的,果然不假。因着怀胎十月的是女人,九死一生诞下子嗣的也是女人,如此看来,这孩子和母亲像,才是最符合常理的。
总之,这王登云当年做学问和上朝的时候,就有种痴劲儿,眼下她竟似勘破千古的谜题与陷阱,更是痴了,也不顾贾政面色紫涨,只失魂落魄起身,一路飘飘荡荡,往内屋静坐去了。
贾政大发雷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来劝解,只由着他把杯儿碗儿碟儿一袖子挥在地上摔个粉碎,怒道:
“岂有此理,反了,反了。眼下竟连一介无官身的妇人,也不肯听我的!若传出去,叫陛下和同僚晓得我家烦宅乱,又如何立足呢!”
此时,金鸳鸯——就是之前新被调到贾母身边伺候的那个,口齿特别伶俐的小丫头——刚被打发来二老爷房里取花瓶,要给老太太插花供香用。她眼见得贾政大怒,也不敢进去,只佯作未知,在房门口高喊一声便罢了:
“二老爷,老太太叫我来问问,之前那只釉里红缠枝莲纹的瓶子,可在这边书房里不在?”
贾政闻言,也不好发火了,毕竟贾母身边的丫头代表的便是她的脸面,正所谓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便是猫儿狗儿,也比别个金贵些,故只得强自按下怒意,叫金鸳鸯自行去花厅博古架上找便是了。
金鸳鸯奉命离去,一边找花瓶一边心想,不对啊,若真论起官职高低,二太太也是六品,二老爷也是六品:
大家都是在京城,一块砖头砸下去,砸不死一百也能砸死五十个的普通京官。真要说是谁家烦宅乱,眼见着二太太忙里忙外,二老爷只要在书房和他的门客们清谈就行,那应该是二太太家门不幸看走了眼,纳了二老爷这个不够贤良的糟糠夫吧?
但金鸳鸯只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毕竟这是主人家的事,人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哪里用得着自己一个小丫头操心?
故金鸳鸯到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抱着瓶子出去了,又对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同龄小丫头们嘱咐,“二老爷今日脾气不好,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别叫他逮着什么错处撒火”,这才往贾母房中去了,陪贾母说话逗趣儿不提。
这厢贾母正安享天伦之乐,那厢贾宝玉却不知为何,跑到了书房外面,立时便有眼尖的小厮见着,赶忙上前要把他抱回去,好声好气劝道:
“二老爷正跟太太置气呢,哥儿要不等些时候再来?”
可宝玉只不过是个尚未开蒙的五岁孩童,如何听得懂这些?自然不依,只一味在小厮怀里挣扎,想要进书房去,因为他听说母亲在此地,幼子天性从来都是依赖母亲的,便要追过来见一见母亲。
可好巧不巧,恰逢此时,贾政在书房里听见外面有依稀人语,便想,既然不是金鸳鸯去而复返,无非就是几个丫头小厮,他自然骂得,便怒斥:“要说话就大声说,蝎蝎螫螫躲在门后像什么样子,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