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教子:颇有一股痴病。(第2/3页)

宝玉当即被唬了一跳,万未曾想,在书房里的竟是素来严厉多于慈爱——甚至可以说慈爱几乎没有——的父亲,又害怕又惶恐,少不得拼命挣扎起来,小厮手上一时不查,便叫他挣脱出去,一路咕噜地滚进了书房。

贾政陡然在此见了宝玉,也觉之前那番话说重了,很不该这样呵斥一个小孩儿。况且,自长子贾珠去世、长女元春入宫杳无音信后,这孩子竟是他膝下唯一的指望了,若是因今日这一跤摔重了,把什么地方跌坏了,可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贾政便想要让人把王登云喊出来,叫她管管这孩子,莫要耽误自己看书做学问,再顺便找大夫给小儿看看有没有真摔着哪里。可转念一想,他又后知后觉想起,二人方才的争吵还没有个结果,便冷哼一声,半点不想再度见到王登云了。

他板着脸招手叫宝玉过去,把他提起来,僵硬地放在膝盖上,问了他些问题,比如识得几个字,读了什么书,近些日子在做甚之类的。

可怜一个小小娃娃,连六岁都不到,莫说读书了,大字都不识几个,手连笔都抓不稳,如何能回答这些问题?又架不住贾政问,宝玉便只能挑些自己觉得能让父亲开怀的话说,比如前些日子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赏的点心很好吃,再比如前些日子难得天色好,江南烟雨都褪了几分,屋子里的姐姐们就赶紧开箱子晒衣服晒被褥,他看大家辛苦,便叫母亲给所有人都加了一吊钱,再比如……

摸着良心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小孩了:

孝顺长辈,对下人也很体贴,嘴甜心软,体面得跟个女孩儿似的。

更难得的是,和当世绝大多数男人迥然不同,宝玉打小没有那种一开口就“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男人臭味。比起跟咋咋呼呼的同龄男孩一起玩,他更爱和女孩聚在一起,哪怕大家觉得带上他玩怪不自在的,只叫他在一边看着,他也还真能耐得下性子去安安静静在一旁等,时间一久,还真叫他混进女孩堆里了。

但贾政不这么想。

昔年周岁时,宝玉抓周只抓了脂粉钗环,贾政便雷霆大怒,说此子将来定是酒色之徒,便把一腔心血都投在了长子身上;眼下长子没了,他才姗姗想起,自己还有第二个儿子,便恨不得揠苗助长,叫这方五岁的小孩今日能诵《三》《百》《千》,明日能学做文章,后天就得下场去试一试,才能补回他失去一个继承人的痛。

想法有多美好,就有多脱离现实。

在忽略和不喜了这个儿子四五年后,贾政已经根本记不得宝玉多大、读没读过书了。于是在他看来,这个儿子不仅抓周表现不好,让他丢脸,眼下更是只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没志气的话,学了一肚子精致的淘气,最可恨的是,书也读得不好,这叫他如何能气平?

于是他当即就把宝玉从膝盖上拎了下来,撂在地上,二话不说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骂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在贾政的口中,此时还只有五岁的贾宝玉,赫然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目无君父的天下第一不孝子:

“畜生!每日里既不读书,也不能替你父亲分忧,真真是无用的废物!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把二房托付给你?你与你大哥相比,真真是脚下泥和天上月,半点比不上他!”

“哭个屁!真是娘们儿情态,上不得台面,早知你今日会被养成这般软弱性子,这些年就不该叫你长于妇人之手,看看,看看,好好的一个爷们儿,都被娇惯成什么样了?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

“站直了,把腰挺起来!怎么,你还觉得委屈?父为子纲,天经地义,便是说你的这两句,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成,竟敢委屈上了?你是要活生生把你老爹气死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贾政在这厢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少不得惊动王登云。

王登云被贴身丫头从入定中摇醒,只觉心烦意乱,一股无名火陡然燃起,烧得人头晕目眩,热血鼓胀,气得不住冷笑: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口口声声说妇人之仁,分明是在点我呢。可我们再怎么妇人之仁,也不至于弗听、不可、未可,最后硬是把好好的国家都断送了吧?”

一边说着,王登云一边披上外衣,疾步往书房那边去了,此前好容易悟出来的一点灵光,便也这样被她抛于脑后,委顿尘埃,再发不出半点光。

想来古往今来的女冠,除去钱妙真、王贞仪这样终身未婚的,竟少有白日飞升的传闻,缘故便在此。整日里被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缠扰,哪里有空去读什么典籍,修什么大道?俗务缠身,无缘仙途,只得把这条通天大道,拱手让给因为她们帮忙解决了大堆俗务,因此得以卸下重担,寄情山水,尽情求仙问道的男人了。

王登云匆匆回到书房,见宝玉被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都憋红了,还不敢大声哭出来,只万分心痛,赶忙将孩子抢在怀中,对贾政斥道:

“咱们哥儿才五岁呢,都不曾开蒙。我刚刚都听丫头们说了,你问的分明是蒙童才知晓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他吗?”

“他若是真能答得上来,那才是文曲下凡,紫微转世,可你也不想想,这般人物,能和你这种人有父子缘分?那你荣国公一门的祖坟都得冒青烟冒得惊动匈奴了!”

“怎么,在朝堂上吵不过越发牙尖嘴利的女官,在勋爵人家中也因为不曾袭爵而不被待见,又不敢真刀实枪跟这帮人干,就要软的朝外硬的朝里,把所有的威风都拿回家来,撒在打不过你的人身上,是吧?”

贾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还没开始读书,便不免有些尴尬。

但男人向来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的,更不能在自家妻子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吵架后能主动跟孩子说话,就算是道歉了;只要平日里一直装聋作哑甚至装死,等孩子遇到委屈了,来找自己哭诉,再把孩子骂一顿,就算是父爱如山只是不会表达了。

于是贾政只是沉默了下去,半点不肯开口道歉说“爹没记住你的年龄”,更不肯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去,给一到王登云怀里,才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似的,终于敢哭出声来的宝玉擦擦眼泪。

小半盏茶后,宝玉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只伏在王登云怀里偶尔抽搭一下,王登云这才把注意力分给了贾政一些,而且看她说话的语气,颇有种“你不想过了那大家就一起死”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