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刻板:原来都是可以为之去死的。(第2/3页)

进而这一团小小的火焰,便要摇旗呐喊,秣兵历马,恨不得烧光普天下所有的暗沉,所有的坏人,来一场“整顿乾坤非异事,云开万里歌明月”。

——这对吗?好像不太对,毕竟这样的判断实在太武断、太儿戏了。

古往今来,多少携手并肩共成大业的人,到最后不也是分道扬镳,做不得一生的挚友么?

——可这不对吗?也不能这么说吧?

如果没有这份野心,这股豪气,那么最初的这点火星子,就无论如何也擦不起来,又何以成就日后的燎原之势?

薛宝钗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她的CPU都烧掉了……烧糊了,糊成一块焦黑的锅巴死死贴在脑袋里面,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天可怜见的,放在现代社会,她只不过是个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孩儿而已。

她的三观还没完全成型,就要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受益者无动于衷隔岸观火说风凉话”的可恶嘴脸下,打造出一套让她能够用愤怒支撑自己对抗全世界的刻板印象。

她还没有学会宽容,就要先一步学会对抗;她甚至还没有“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的理念,却已经切实感受到另一种意义的“天下为公”了。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也只能惨白着脸踉跄一步,跌回椅子上,对一旁刚刚摘得魁首,赢得了所有宝物的王熙凤难以置信地问:

“……这是太子?”

王熙凤刚刚力挫一干才女拔得头筹,再度证明了自己和家里奉行德卿学派那一套的姨姑姐妹们都合不来的,“拳头大的人说话才有道理”的歪门邪道格外有说服力。

“学说被验证了”和“打败众人夺得魁首发了笔小横财”的双重喜悦叠加在一起,使得她都乐得牙不见眼了,却还是在听见薛宝钗的问话后,在百忙中抽出空来回了她一句:

“好妹妹,你这话从何而起?”

“看看这龙章凤姿的天家气度,果然和林妹妹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璧人哪。他若不是,还能有谁是?”

这一句话落地,可算是把薛宝钗晃晃悠悠、七上八下吊在空中的心,彻底砸入了十八层地狱里。

她二话不说,反手抓住林黛玉,目眦欲裂,两股战战,觳觫不止,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就好像一旦说破这个天大的秘密,她的九族就要跨时代超前完成某种名为“消消乐”的游戏一样。

林黛玉倒也有耐心,就这样一直等着她,还时不时拍拍她的手权做安抚,但等来等去,到最后也没能从薛宝钗的口中等出什么来,只有一句:

“妹妹,听我一句劝!这个男人,他靠不住,他是真的靠不住啊!”

林黛玉一时只觉好笑,一时又觉动容。

可到最后,她还是没把“太子殿下其实是个跟我们一样的女孩儿”的消息,透露出来半个字。

因为她分明听见瓜尔佳惠兴对太子道:“今日赏花宴摘得魁首的,不是文坛的哪一脉,也不是德卿学派的小姐,而是荣国公府的这位夫人。”

“姝儿,你怎么想?”

秦姝笑道:“不管是谁,只要能一展抱负,学以致用,那都再好不过。真要我说,很该叫朝堂上那些只会说些陈腔滥调的老大人们,都挂帅出征,去和茜香真刀实枪打上一回,再嘴硬也不迟。”

瓜尔佳惠兴又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只怕此般情态,非同常理,会有人不服啊。”

秦姝答道:“以力服人,以德服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武德也是德嘛。”

瓜尔佳惠兴话头一转,又问:“陛下打定了主意要取消女官科举,甚至以此为由,问责发落你,你就不害怕么,竟还有闲心来和我们玩耍?”

秦姝答道:“溺死女婴、拐卖女孩、将妻妾当牛马一样发卖和转赠他人的家伙们,都不害怕,我只是做正确的事情而已,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母妃放心,五年之内,我必能叫女官科举一事重回正途。”

瓜尔佳惠兴忧愁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责怪道:“你这孩子!好好的赏花,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么正经的事情来?就不怕人多口杂,‘语以泄败,故谋不可众’么?”

这番话显然就不是说给太子听的了,而是说给在场所有受邀前来的女眷听的。

很难说各府女眷,在经历了“不能科举天崩地裂”、“被邀请入宫赏花作诗重振心气”、“又被王熙凤代表的武斗派饱以老拳人生信条崩坏”、“突然见到太子,且太子有意重开女官科举”这一套起起伏伏上上下下的流程后,现在心里都是什么滋味,怕是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

但不管她们怎么想的,至少有一条,是共通的:

既然太子和娘娘都这么说了,那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指望的吧?有点指望,总比什么指望都没有,要好上许多倍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自己害自己,自己见不得自己好呢?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管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嘴,不要乱说今日之见闻而已,也没那么难吧?

可如果她和他骗我呢?哎呀,这几十年来,大家被骗的还少了么?男人娶妻时,哪个不发誓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后来呢?大雍入关时,不也说关内关外亲如一家,不也说要仿效前朝任用女官,可后来呢?

骗就骗吧,反正也不会再差到哪里去了。说是邀买人心,那就邀买吧,横竖人家愿意拉拢和宽慰我们,就已经比弃我们于不顾,好上许多了。

于是各府女眷争先恐后揽衣下拜,齐声道:“请太子殿下放心,我等必守口如瓶。”

林黛玉也被裹挟在这一股浪潮里,身不由己地对着她未来的君主、秘密的同盟叩拜下去,一次秘密的盟誓,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

她们只短暂对视过一眼,却又好像将所有的言语都说尽了、说完了,便也不再言说其他。

如此一日,两日,数十日;一月,两月,足足一年。

满京城中,竟半点闲言碎语都不曾传出,就好像那日的赏花会上,不曾有人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也不曾有人许诺给她们重开那一条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做人的路,更不曾有数十人怀着一点微末的希望,对太子拜下,异口同声,发誓守口如瓶。

细细算来,这几年来,京城中闹得最热闹的,唯有三件事:

第一,一直给攒玉班写戏本子的文人的身份终于爆出来了,是个苏州人士,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的女冠,名妙玉的。

因贾母实在爱惜她的文字,再三下帖相邀,已经带着全副身家搬进了贾府里住着,连带着攒玉班都拧成了一股绳子,时常穿梭在贾府与各家之间,就这么把原本没什么交集的官宦人家、各地商会、酒楼布庄镖局和普通人家,都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