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京都(三十六)

萧容自然立刻明白萧王此举深意,不禁捏紧了手中那柄长弓。

换作寻常时候,这一箭,无论他射出什么结果,都是无妨的。

但眼下不同。

萧王显然已经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了奚融身上,若这一箭,他不能射穿软甲,奚融恐怕会陷入险境。

从小到大,萧容自诩没心没肺,这一刻,罕见生出了一种名为慌乱的陌生情绪。

他该怎么办。

他箭术虽然还不错,但说实话,确实还达不到射穿金丝软甲的地步。

那日他揽下射杀严鹤梅之事,实在是情况紧急,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他知道有破绽,也不怕萧王怀疑。

毕竟,萧王就算怀疑他有帮手,也决计想不到那个人会是奚融。

现在完全不同了。

萧容看了眼那面在浓夜中闪动着危险光芒的软甲,抬臂,将箭搭在弦上,缓慢拉开了长弓,将箭镞对准箭靶中心,也是软甲中心所在。

羽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撞在软甲中心点之上,但下一瞬,便如折翼的鹰隼一般,直直坠落了下去。

软甲丝毫无损,甚至连一点火星都没有擦出。

这诚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绝不是萧容真实水平。

随着箭矢坠落,整个演武场变得鸦雀无声,只余轻柔夜风掠过。

萧容转身面朝萧王,执弓跪了下去。

“孩儿今日状态不好,让父王失望了。”

萧王面色犹如凝霜。

半晌,站了起来,却并未看萧容一眼。

道:“那就留在这里练吧。”

“一夜时间,总该让你发挥真正水平了罢。”

语罢,萧王径直拂袖而去。

莫春则上前,将剩下的羽箭都呈递到萧容面前。

萧容沉默起身,重新取了一支箭,站回原地,面朝箭靶,一箭又一箭射了起来,待所有羽箭耗尽,又命莫春去将箭捡起,机械重复之前的动作。

莫春一直是萧王身边影子般的存在,在萧王亲卫中年纪最长,平日除了传达命令,几乎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在萧容又一次命令他去捡箭的时候,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暗卫首领终于开口说话:“这样的练习并无意义,世子不如休息片刻吧。”

萧容不作理会。

莫春只能走到箭靶前,将散落在各处的羽箭一一捡起,拣出两根箭镞被撞歪的,重新递回到萧容手里。

在萧容又要射出下一箭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质扳指,道:“世子戴上这个吧,免得伤手。”

萧容看了眼,觉得这种情况下,他的确没必要和自己的手过不去,便接了过去,戴到了扣弦的右手拇指之上。

要说不心烦意乱,是不可能的。

故而萧容射出的箭越来越偏,越来越乱。

在又耗尽所有羽箭后,萧容直接掷了手中弓,坐到旁边的椅子里,撑额望着夜空出神。

后半夜,萧容直接靠在椅子里睡了过去。

莫春取了氅衣过来,给世子盖到身上,便走到一边,将仍静躺在校场上的长弓捡了起来。

次日一早,萧容回玉龙台换了官袍,便直接去了门下省。

萧容来得早,值房里还没有几个人,不多时,刘怀恩进来,见萧容已坐在书案后誊抄公文,身影笼在晨光里,秀挺如玉,实在出众,顿时露出几分稀罕色。

“小师弟如今也热衷于做这些庶务了,恩师若瞧见了,不知该多欣慰啊。”

刘怀恩捋须,笑着打趣。

萧容暂停笔,抬起头:“是昨日遗留的事务而已,师兄你就别打趣我了。”

刘怀恩出了名的热心肠,仔细打量萧容片刻,关切问:“怎么眼下一片乌青,昨夜没睡好?诶,手怎么了?”

萧容倒是睡了不短时间,但确实没睡好,因演武场里没有驱蚊香草,他给那些如饥似渴的蚊子兄弟喂了不少血。

至于手——他射了大半夜的箭,虽然后面戴了扳指,也不可避免擦破了一些皮。

“没事,不小心割破了。”

刘怀恩立刻问:“还剩的多么?要不要我找个人帮你?”

萧容摇头一笑。

“不用,很快就好。”

刘怀恩又道:“对了,今日不必去兵部交接事务了。”

萧容投去询问目光。

眼下会武在即,兵部每日都有大量文书,和门下省的往来应该不会断。

刘怀恩压低了些声,道:“你大约还不知道,外面出了桩大事,大理寺查出了此前在慈恩寺刺杀陛下的幕后主使。”

距离皇帝遇刺已经有一段时间,大理寺却迟迟未能审出真凶,近来整个衙署都是阴云密布,苦不堪言。

如今竟有了重大进展,确实是大事。

但刘怀恩神色十分凝重,显然事情并不简单。

萧容道:“这么大的事,大理寺应当不会轻易往外透露消息吧。”

“眼下想瞒着也不行了。”

刘怀恩摇头。

“你可知大理寺审出的幕后主使是谁,是多年前就该已经灭族的北蛮余孽,且更蹊跷的是,那名叫慧贤的和尚刚招供不久,前日夜里,便被人一剑割喉,在狱中灭了口。大理寺原本打算再审一审细节,揪出幕后主使藏身之处,再一并往上呈报,结果竟遇到这种倒霉事,消息这才传了出来。”

萧容隐约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北蛮余孽,七年前不是已经被太子亲自带兵剿灭了么?”

“没错,可大理寺那份供状之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这四个字,故而有人便揣测,太子当年带兵北伐蛮族,名为大义灭亲,实则欺君罔上,对自己的母族手下留情了,且现在大理寺怀疑,前日夜里潜入狱中、杀害慧贤之人,就是太子。”

萧容当即道:“这不可能。”

刘怀恩觉得小师弟语气过于笃定了些:“虽然我也觉得太子没必要亲自干这种事,可据宫门守卫密报,太子前日夜里并不在东宫,次日一早才回,大理寺昨日就此事询问太子,太子称自己夜里外出散心,可却无人作陪,无人作证,这不是太巧合了一些么。”

萧容出神片刻,问:“那太子……现在如何了?”

“陛下已下旨命三司审理此案,且今日会亲自驾临大理寺旁听,这会儿大约快开审了吧。”

刘怀恩看了眼天色。

“哦对了,我险些忘了,咱们门下省也要有人过去的。”

——

萧容跟着刘怀恩到大理寺时,专用于三司会审的明正堂里已经坐满人。

除了参与会审的三司官员,三省长官和各部重臣皆在,萧王和崔道桓分坐两侧,主审的大理寺官员只坐在偏席,原本属于主审官的位置,则坐着一身明黄龙衮的皇帝,魏王和晋王分别站在皇帝两侧,恭立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