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当街遇刺身亡, 此事无论在皇城内外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杨穹的背信忘义和他的贪生怕死同样出名,这样的一个谨慎到极点的奸贼,却以极其戏剧化的方式横死街头, 一时间成了京城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祭天大典上,赤霄将军谢临川和杨穹这对仇深似海的政敌,上演了一出构陷、自证又反击的大戏, 分外缺乏娱乐活动的百姓们,甚至编排了不少添油加醋的茶楼说书和戏曲,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赤霄将军为旧主和故国复仇, 不惜以身犯险诛奸佞的戏码, 成了戏台子上最受观众喜欢的一出。
整座京城百姓, 谁不憎恨杨穹?若非曜王军军纪还算严明,说不得多少人要遭殃。
杨穹的死没有任何人为他惋惜,大家只恨不得放串鞭炮庆祝庆祝。
人们就是很健忘, 有这件大事,连带之前谢临川“以色侍君”的艳闻都被盖了过去,被集体遗忘, 没人提及了。
相较京城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 皇城之内,气氛则凝重得多。
正殿朝堂之中,雕梁画栋,十六盏长明宫灯将大殿映照得通透明亮。
御阶两侧,两座金铜飞天鹤左右肃立栩栩如生。
秦厉靠坐在御阶上的龙椅中, 单手撑着侧脸,食指浅浅揉着突突直跳太阳穴,望着那一只飞天鹤似在发呆。
大殿中,几位大臣因杨穹之死, 已经争执了好几轮,吵得秦厉一阵阵脑壳疼。
“陛下,杨穹死得太蹊跷,凶手是前朝李氏乱党没错,可杨穹的尸身被野狗咬得惨不忍睹,那些狗明显是冲着 他身上异乎寻常的气味去的,这不可疑吗?”
“据说在当天祭天大典上,只有谢将军曾将香炉砸到杨穹身上!而谢将军跟乱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说在祭典上救驾有功,可细思起来,疑点也不少。”
前朝兵部尚书梅若光高举笏板,面容严肃,振振有声。
“陛下要嘉奖谢将军臣不反对,但如此可疑之人,尚未查清是否与杨副统领的死有关,就让他重回朝堂,臣以为不可!还请圣上三思。”
杨穹刚从他府上出来,转眼就死了,梅若光得知消息惊出一身冷汗,他找谁说理去。
丞相言玉暗自点头,但他瞅着秦厉的脸色,聪明地没有做声。
朝臣们议论纷纷,一位中央官员突然被杀,怎么都不是件小事,今天死的是杨穹,还会不会有下一个?
御史裴宣跨出一步,他穿着一身枣红色官服,脊背挺拔清瘦,上次被秦厉当众廷杖,伤势尚未完全恢复,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双眼却极为明亮。
他虽是前朝降臣,但老皇帝昏庸怠政,皇子们内斗不休,他其实并不介意换个皇帝。
本以为新帝登基将有一番大作为,谁知观其行止,太过专横霸道,看着也不太像明君。
把堂堂一个将军掳进后宫更是荒唐。
裴宣当日劝谏被廷杖,心中原本十分气馁和失望。
没想到才过一天,那个蛮横的新帝非但没有处置他,反而主动派了太医过来诊治,还送了补品慰问,随行的太监说了不少勉励之语。
裴宣不由讶然,莫非这位陛下只是好面子,实际心胸并非自己想象那般狭窄,还是听得进臣子谏言的?
“梅尚书此言差矣,且不论闻风奏事是御史职权,梅尚书没有半点真凭实据怎能信口开河?”
“更何况,杨穹投明弃暗献城有功,陛下拔擢,难道谢将军救驾有功反而置之不用?昔年梅大人曾与谢将军有龃龉,人尽皆知,如今出言诛心究竟是在为杨穹鸣不平,还是因公废私?”
“裴宣你!”梅若光脸色铁青,眼皮子抖了抖,胡子都歪了几分。
亏裴宣自诩纯臣,被皇帝打了几下板子,怎么这会不忠言逆耳了?
论起耍嘴皮子功夫,梅若光也不甘示弱,冷笑道:“说起昔年,裴御史也曾在景末帝面前力保谢将军,今日真是初心不改,不知是裴御史与谢将军私交甚笃,还是得了谁的授意?”
他目光微微瞥向一旁沉默如雕塑的顺王李雪泓,旋即又收回。
这话实在狡猾,裴宣太阳穴鼓了鼓,硬邦邦道:“微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雪泓本不欲掺和,被梅若光暗指一下,只好出言淡淡道一句:“谢将军为人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必不会行此事。”
坐在龙椅里的秦厉看到这一幕,不由挑眉,上下打量裴宣几眼。
这人看着身体单薄文质彬彬的样子,骨气倒足,话也是真敢说。
他可没听说这裴宣曾经是李雪泓一党的人。
上次他刺谢临川问他是否跟裴宣也有旧情,当时不过随口一说,该不会是真的吧?
秦厉眼睛微眯,坐直了几分,抬手打断几人,冷然道:“够了,杨穹之事朕会派人继续追查,无凭无据就不要拿到朝堂上生事了。”
朝臣们还欲劝谏,都被秦厉不耐烦地强行压制下去。
梅若光只好应是,又退了回去,跟左右同僚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
谢临川重回朝堂看来已经板上钉钉,可他凭什么?过去好歹是凭军功,现在兵权肯定是没了,莫非凭那张脸不成?
※※※
紫宸殿偏殿。
寒风阵阵,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树梢上嫩芽一日多过一日,空气里飘浮着湿润的泥土清香。
谢临川见外面下雨,没有去院中散步,在屋里点了一个小围炉。
炉上瓦罐煨着鸡汤,一侧是茶水,炉边摆满各色点心蔬果和零嘴,几颗鲜艳的甜柿子看着十分热闹。
谢临川手臂上的绷带已拆,但右肩尚不能用力。
被他从花房讨要过来的景洲替他盛了碗鸡汤,鲜香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叫人食欲倍增。
他舀了一勺喝进嘴里,咸香味鲜,直滑舌头,热腾腾的鸡汤入腹,顿时驱散了春雨的湿冷寒气。
谢临川舒展眉心,正要端起碗喝,身后便传来一声凉飕飕的低沉嗓音:
“谢将军可真是悠闲,朕在朝上为你胡作非为收拾烂摊子,都快被那些大臣们的口水淹了,你可倒好,在这里烤炉子、喝鸡汤?”
“要不要再来个捶腿捏肩的宫女伺候伺候?”
秦厉披着黑狐裘掀开挡风帘大步走进来。
一把抢走谢临川的汤碗,就着碗咕噜噜自己喝了几口,意外挑了挑眉:“还不错。”
他吹了吹热气,将剩下的汤汁大口一闷,随即将空碗塞进谢临川手里。
谢临川低头一瞥,碗底只剩了几粒小葱。
他一言难尽看秦厉一眼,前世的秦厉在刚把自己囚在宫里时,可不会如此轻率地吃自己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