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日头自正午向西偏斜。

祁山城城头被残阳映照出一片血色, 厮杀声震得城垛颤巍。

祁山城并不大,盘山而建,胜在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守城将士只得三千人,加上预备的火药和克敌弩, 就扛住了李风浩麾下赵常叁十倍之敌的猛攻整整三个昼夜。

但到了第三日下午,滚石檑木耗尽, 箭矢所剩无几, 守城将士个个血染征袍、筋疲力尽, 眼看已是强弩之末。

“压上去!压上去!不要怕他们的火药, 他们已经快用尽了!再加把劲!今晚必须攻下此城!还要快点赶回大营!”

远处的望坡上, 赵常叁挥舞着佩剑急得连声下令, 嘴上起了一个上火的燎泡, 一碰就疼。

他一早就知道祁山城难攻, 曾经夸下海口, 只要粮草箭矢充足,以此一城足可抵秦厉三万铁甲卫整整一个月不能寸进。

没想到, 现在这个扎手的刺猬变成了秦厉的城池,换作他来碰得头破血流了。

“也不知道三殿下那里的攻势如何了?”赵常叁烦躁地眺望着通往山下的路,派回去报信的斥候一直没有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缭绕在心头。

终于, 祁山城城头传来一阵呼喊声, 架起云梯如潮水般攀附而上, 终于叫他们攻下一个缺口。

“好!一鼓作气冲进去!”赵常叁大喜过望。

眼看祁山城濒临陷落,远方天际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滚滚尘烟中, 一线黑色潮水势如破竹朝着祁山方向碾压而来。

赵常叁一愣,皱起眉头驻足观望,是三殿下给他派来的援军?不应该啊,这时候洇川城怎么可能分兵呢……

不等他想明白,如雷的马蹄和那杆曜字大旗,已经飞快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

为首者是聂晋,他一身染血甲胄未换,一手执枪,一侧袖子空荡翻滚,却丝毫不减锋锐气势,策马冲在最前列,身后铁骑列阵,士气如虹。

他身后的亲兵同时放声高呼,雄浑的音量穿透漫天杀伐:“李风浩主力已被全歼!尔等退路已断,速速投降,投降不杀!”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常叁军阵中,本就久攻不下的李氏兵瞬间军心大乱,回头望去,只见曜王军铁骑所向披靡,身后烟尘滚滚,哪还有半分援军指望,人人面露惧色,开始涣散动摇。

祁山城内守军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挥舞兵器拼死反扑,攻守双方士气转眼对调。

“我们不是尽占优势吗?!”赵常叁面带恐惧,兵败如山倒,直到被流矢一箭穿胸,死到临头还弄不清楚才短短三天工夫,大好的势头怎么就突然翻天覆地了。

聂晋自然懒得理会手下败将的吠叫,一剑斩下他的头颅回去找陛下请功。

至夜幕降临,聂晋这支收尾的大军得胜而归,洇川城一战终于彻底落下帷幕。

※※※

洇川城府衙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秦厉大马金刀肃然坐在首位,身侧是谢临川、聂晋以及殷高阳等将领。

堂下一人双手被缚,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发凌乱,甲胄被剥去,连带着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也不知滚去了哪里。

秦咏义抬头对上秦厉黑沉的视线,整个人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面上带着怒意,强作镇定:“陛下,叫人绑我这是何故?!”

他怒视谢临川:“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谗言!”

秦厉眯了眯眼,沉声道:“谗言?若非你和庞瑾暗通款曲,通风报信,李风浩的大营怎么会知道谢临川带兵袭营,提前设下埋伏?”

秦咏义梗着脖子道:“说不定是他们自己预料到的,又或者是军中其他细作,凭什么怀疑我?那庞瑾说不定是战败以后知道活不了,故意挑拨是非!”

“还嘴硬?”秦厉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砰的一声,响声沉闷,黑阗阗的眸子怒意勃发。

“要不要朕把庞瑾叫来对质?让聂晋把你如何与他联络之事一一道来?”

“你让聂晋监视我?”秦咏义喘了两口气,哑声道:“原来你们早就怀疑我……为什么?是不是李雪泓挑唆的?”

秦厉沉沉吐出一口气,眼神失望透顶:“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觉得是有人挑唆?”

“原来你和李雪泓早有勾结,难怪当初朕并未下令让你去杀李雪泓,你却如此及时地回禀说谢临川救他出城。”

秦咏义一愣,不是李雪泓?!

他的目光唰地看向谢临川,后者冷淡地俯视他道:

“跟梅若光一起走私铸铜牟取暴利的也是你吧?梅若光在刑部天牢里被灭口做得干脆利落,能做到这一点,满朝文武才几个人?”

“李雪泓每日的饮食都有专门的人盯着,牢房值守的狱卒我也都派人细细盘查过,李雪泓其实什么也没告诉我,他说了我也未必信。”

“但若有谁会去灭他的口,那人一定就是内鬼。我特地命人在他的牢房里点了蜜王香的香料,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杨穹就是死在这种气味持久的香料上。”

“李雪泓出逃那晚你带来人的那般及时,我岂能不怀疑?”

见秦咏义彻底无话可说,秦厉冷冷盯着他:“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背叛朕?”

大势已去,秦咏义嗤笑一声,彻底放弃了挣扎,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地质问:“大哥,你忘记了当年我们被寨子里的义父抛弃,是如何杀出一条血路来逃出生天的?靠的不就是心狠手辣,你死我活的决心吗?”

“这么多年来,我殚精竭虑为你筹谋,明明应该是你最重用的心腹,可我得到了什么?别人跟着当大哥的起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个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富贵权势?”

“我们也曾沿街乞讨,被人瞧不起,那些当官的可以随意践踏我们,现在我们得了势,难道不应该是人上人了吗?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穷日子罢了!”

“可你呢?不过吃点军饷,占点田地,挣些银子,你就把我妻弟给杀了,他是个废物,但打狗也该看主人呢!你如此不留情面,断我财路!甚至本该给我的枢密使之位,也给了谢临川!”

秦咏义越说越愤慨,怒瞪着谢临川:“我为大哥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结果还被一个男宠骑到头上!凭什么?我不服!”

“我原本没想背叛你,我只是想杀了谢临川! ”

秦厉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秦咏义面前,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生生将跪着的秦咏义提起一截。

“你背叛的不仅是朕,你不光差点害死谢临川,还差点害死那些铁甲营的精锐!”

“他们每一个都是曾经跟随我们多年的袍泽兄弟,出生入死,多次救了你我性命,就这样因你一己之私被你拿来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