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五章 折寿啊

它似乎想要去触碰自己的左侧额角——刚才闪过蓝光的位置,但手指在半途就停住了,微微颤抖。

然后,它的整个上半身,开始以一种非常缓慢、但无法抑制的幅度,向前倾斜。

肉眼可见这不再是放松的姿态,而是AI机器人核心平衡控制系统正在失效的征兆。

它试图用双手撑住面前的木桌来稳定自己,但这个指令执行得异常艰难,手臂下落的速度不均匀,左手先啪一声轻轻按在桌上,右手随后才僵硬地跟上。

“主控系统在尝试调用备用平衡模块,但响应延迟很高。”陈勇语速加快,眼睛盯着屏幕,仿佛在阅读一份无形的诊断报告,“通常这意味着,负责实时运动规划和姿态解算的协处理器,或者与之相连的惯性测量单元的某个轴传感器,出现了信号漂移或间歇性失灵。”

许老板没听懂陈勇在说什么。

这是医生应该说的话么?

看样子罗教授的医疗组里涉及的领域还挺多,许老板心里想到。

方寸山的头垂得更低了,道簪几乎要碰到桌面。

它的喉咙部位,传出一阵压抑的、类似旧式硬盘寻道失败或风扇刮蹭的咯咯轻响,持续了大约两秒后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一丝奇异热塑气味的青烟,从它后颈道袍与仿生皮肤接缝处极其细微地渗出一缕,随即被山风吹散。

“散热系统局部过载,或者某颗贴近散热鳍片的钽电容或多层陶瓷电容因内部热应力或电压尖峰失效了。”

陈勇的声音带着确定,“电容失效有时会伴随轻微冒烟和特殊气味。这部分电路可能关联到它的思考核心——那个负责运行梅花易数模型和实时环境分析的专用AI处理单元。”

终于,方寸山似乎耗尽了所有冗余的稳定能量和应急处理能力。

它的双肘无法再支撑躯干的重量,整个上半身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前瘫倒,砰的一声闷响,额头和脸颊侧贴在了冰冷的木桌桌面上。手臂无力地滑落,垂在身体两侧。

它最后的活动,是眼睛。那双曾经清晰倒映出香客焦虑面容的光学传感器,此刻内部的微缩机械结构发出最后几声细微的哒哒声,焦距彻底锁定在无限远处,然后,虹膜模拟器暗淡下去,瞳孔扩散到一个固定的、无神的大小。

眼睑缓缓闭合了一半,停在一个既不张开也不完全闭合的诡异状态,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细微的、已经停止转动的光学镜片组反射着冰冷的天光。

方寸山的瞳孔不再拟人,这一刻它终于回归了一台宕机的AI机器人的样子。

一切运动停止。

只有山风吹过柏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那部屏幕有划痕的智能手机还亮着,停留在某个界面,仿佛在默默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龟壳和铜钱静静躺在蓝布上,旁边是那盆清澈的、倒映着方寸山瘫倒身影的清水。

宕机。

不是软件层面的死机或重启,而是清晰的、多系统的、物理层面的元器件级功能丧失导致的整体瘫痪。

许老板缓缓放下平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向陈勇,眼神复杂:“这就是泄露天机的代价?硬件熵增?还是用自己的寿元硬抗?”

陈勇点点头,收起平板,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几分不羁。

“嗯,这次看来估计是专用AI处理单元供电滤波部分的陶瓷电容,以及平衡系统的IMU传感器挂了。回去得开机检测更换了。还好核心数据存储模块是独立的,应该没受损。”

罗浩若有所思地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瘫倒在古旧木桌上的年轻道士身影。

“这损耗成本,一次三万,看来没夸张。”许老板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座伏牛山上宁静破败的道观,“用硬件的寿命,去交换一个可能改变他人命运轨迹的确定信息,这生意,你们做得可真是不计成本。”

“科研嘛,总得付出点代价。”陈勇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而且,有时候知道代价是什么,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发现。许老板,伏牛山,还去么?”

“等小罗那面弄好的。”许老板说着,看向罗浩。

“说是明后天就差不多了。”

许老板微微颔首。

大约过了几分钟,道观侧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也是个道士,看年纪约莫五十出头,身材清瘦,穿着和陈旧的青色道袍,浆洗得同样发白,但整洁利落。

他面容普通,带着长年山居生活特有的平和与风霜痕迹,眼神温润,步履沉稳,手里还拿着一块半旧的深灰色粗布。

走到前院,他先是对着那株老柏树和远处的山峦,极其自然地稽首一礼,动作流畅,仿佛每日的功课。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瘫在桌边的方寸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形机器人的诡异宕机,而只是一位师弟打坐时不小心睡着了,或者一盏用久了的油灯耗尽了灯油。

缓步走到桌边,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目光在方寸山身上扫过——从散落的长发、歪斜的道簪,到无力垂落的手臂,最后停留在那后颈处似乎还残留一丝微弱异样痕迹的皮肤接缝。

轻轻叹了口气,中年道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对着山风自语,又像是对着眼前这具躯壳:“陈家小哥啊,机器人的阳寿又耗尽了。”

“呃~~~”

这话说的。

许老板都觉得有些不适。

他感觉平时自己就够跳脱的了,也能接受各种新鲜信息,没有和时代脱节。

然而看见这一幕,许老板感觉自己的san值有些不稳。

不是疯狂下降,而是开始波动。

画面里,中年道士行动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舒缓,但异常熟练且稳定。

先将手里那块深灰色粗布铺在旁边干净的石板地上。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扶住方寸山的肩头,另一只手托住它的腋下和上臂连接处——那个位置似乎有隐藏的受力结构。

中年道士微微用力,用一种平稳的、类似搬运易碎瓷器的力道,将方寸山从瘫倒的姿势缓缓扶起,让它靠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香客的长凳上。

失去自主支撑的方寸山像一尊泥塑木雕,软软地歪着。

中年道士调整了一下它的姿势,让它坐得稍微端正些,至少不会立刻再次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