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拥抱(第2/3页)

原来是想问出梅晟的下落!

庄淳月很警惕:“我不知道,我来到圭亚那之后,就彻底把他的消息弄丢了,他或许在苏州陪伴我生病的家人……”

阿摩利斯的心脏失去搏动的力气,她的每一个字都在向他空洞的墓室丢入一颗小石子。

问一次,就多一次失望。

他怎么会盼望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会是他呢?

上帝为什么让他遇见这个人,把无限的财宝交付给他,又吝啬于给他一枚钥匙……

“你会思念自己的丈夫吗?说出来,如果撒谎的话……”

“会,但是我被困在这里,上帝能帮我吗?”庄淳月也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希冀。

“你很难过?”

“嗯……”

谈不上难过,庄淳月只是郁闷。

“我也有些难过的事,”阿摩利斯摩挲着那一节手腕,终于看向讲经台后的神父,“请为我们念些诗篇,让我们的灵魂归于平静吧。”

神父已经将窗户关上,点上了熄灭的蜡烛,光亮再次照见彼此的脸。

“我的孩子,你想聆听对圣人的赞美敬拜,还是忏悔、乞求饶恕,还是君王诗篇?”

“所有。”

《诗篇》是《圣经》里章节最多、最长的一卷,神父望向他的眼神已有些悲悯。

“《诗篇》再长,也会有念尽的时候。”

“就当为我讨一个好梦。”

庄淳月不知道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她不信天主教,真是半句也听不懂。

雨下起来了,让整个教堂的气氛更显诡异和奇怪,她真的很想走,可是这两个人好像有自己安排好的剧本,一板一眼,当她不存在。

之后神父就真念起了《诗篇》来。

那些诗真的好长,就跟这个没有尽头的雨季一样。

每当神父停顿一会儿,庄淳月以为要结束的时候,他又会继续读下去,声音不再响彻教堂,而是只让他们两个听见。

雨声婆娑,混杂着老人念诗的声音,听得庄淳月昏昏欲睡。

而后感到肩头一重,她睁眼看去,阿摩利斯已经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拉自己来听什么“圣训”,结果自己先睡着了,庄淳月暗自唾弃他。

她动了动手腕,还是抽不出来,甩甩肩膀,他往下滑,眼看要砸到腿上。

庄淳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他脑袋端住,推回肩膀上。

“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神父终于念完了。

“正如天父无声的爱抚过万物,今日此时,让我们记住经上所言: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

终于念完了,庄淳月想走,开口想求助。

神父:“在离开之前,请尽情拥抱吧,张开双臂,就像荆棘冠冕中伸出的那双手,不问值得与否,只给予宽恕与接纳。”

拥抱?听完讲经还要拥抱?这是真把她也当成信徒了?

算了,反正旁边真信徒也睡着,庄淳月扭过身,伸手,敷衍地抱了他一下,这下总该放她走了。

神父说道:“愿这个拥抱成为你们共同的祷词。”

但出乎庄淳月意料,在她准备退开的时候,本来只是挂在肩膀上的手臂突然收起,将她整个身躯按得往对面怀里去。

“醒了醒了醒了……”庄淳月小声尖叫,推着他肩膀试图分开两人。

可阿摩利斯的手臂捆在庄淳月身上,越抱越紧,揉按着她的背贴向自己。

外头电闪雷鸣,教堂瞬间被照亮,又瞬间昏暗,未关严实的窗户被风呼啦啦拍响,蜡烛光晃得人头晕。

“唔——”她难受地呻吟了一声,“松手……”

阿摩利斯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别吵,让我睡一会儿。”

说是睡觉,他的拥抱已经脱离了旖旎的气氛,变得有些恐怖了,庄淳月被抱得肩骨后弯,怀疑这个人要把她箍死。

一切都在表明,阿摩利斯不对劲儿。

庄淳月向神父求助:“他好像有点不对劲,您能帮忙,赶快把他拉开吗?”

神父也不清楚阿摩利斯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只能找补:“卡佩先生大概是用了镇静剂,现在有些不清醒。”

其实是在浴室吃下的药片正在起作用。

但那只是让阿摩利斯脑袋昏沉,惰性加重,却不会让他意识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拥抱庄淳月的举动,是顺心而为。

行径卑劣,但他只能这样,以求那个空洞暂时不要把他吞没。

为什么不能在任何想要的时候,都能拥抱到她呢?

阿摩利斯的鼻尖在她衣料里滑动,让肺腑里都填满她的气息。

庄淳月被他大猫一样的动作弄得毛骨悚然,但也终于找到了他今晚奇怪的原因。

“他是因为用了镇静剂,才这么……胡言乱语,形似痴呆吗?”

……

神父:“大概是这样。”

“卡佩先生为什么要用镇静剂?”

“战争之后,卡佩先生就失去了睡眠,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医院里会有人给他注射镇静剂,他或许将您当成了某个照顾他的护士。”

某个护士吗……

庄淳月感觉到拥抱的手在腰侧上下滑动了一下,阿摩利斯的脑袋依在她肩头,充满眷恋,看来真的就像神父说的那样。

“战争是很可怕的。”

她年岁小,也曾听父母说起过改朝换代时外头是怎样的混乱。

“是啊,那场号称‘绞肉机’的战役,把法国大半母亲的孩子都带走了,卡佩阁下也在那场战役之中,侥幸存活,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就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战争结束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回到巴黎的前两年还正常,后来就被送到医院待了两年,最终来圭亚那才好些,这里的气候和法国完全不一样,不会让他想到,来到教堂向上帝诉说完自己的痛苦之后,卡佩先生就能有个好觉。”

怪不得他的愿望是睡个好觉。

庄淳月在神父的讲述之中,才知道典狱长年轻的十五到十九岁,竟然亲历了整个一战。

十五岁瞒着年龄,瞒着家人走上战场,在长达四年的战争中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见惯无数尸山血海。

起初士兵们对那些场面麻木到习以为常,在回归和平后,对活着的人来说,真正的恐怖才慢慢袭来,灵魂仍旧停驻在尸肉横飞的战场,情绪在麻木和失控之间切换,做不到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连带着折磨家人。

多少渴望归乡的年轻人回家之后,又毁掉了自己的家庭。

当初一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如果知道这给他年轻的生命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创伤,还会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