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父母
今天的雪停了, 三个伤员躺在台阶上晒太阳。
庄淳月在老修女的吩咐下,把被子抱出来晒上,也仰头享受了一会儿阳光。
同时也在观察着看守门口的青年。
因为宪兵队搜查过, 他觉得危险过去,警惕性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足了。
庄淳月想逃跑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但是她既没钱也没交通工具,这么贸然跑出去,路上要是再下雪,够她喝一壶的。
该怎么办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勒芒的修道院?”老修女忽然出现在身边问。
“啊……嗯, 我还不知道。”
“这几天辛苦你在这里工作,他们的伤势好了不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那我……”
“为了感谢你的帮助, 他们会送你去火车站,再给你买一张去勒芒的火车票。”
庄淳月没想到自由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她其实更想买一张到马赛的火车票, 找到马赛当地可能存在的地下钱庄或侨批局,再电报父母收汇款买船票,坐船回家。
这个计划,想想就火热。
既然要这么着, 那庄淳月也没必要再琢磨逃出修道院的事了。
她高兴地拍打着被子,把这几天当牛做马的怒气都发泄在棉花上。
转头就看到绷带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正坐在台阶上, 拿着本子和铅笔。
其实他坐了很久,看着她躲在棉被后面练拳击, 很有活力,为什么在他面前就没有那么快乐呢?
庄淳月打得额头带了点薄汗,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带着阳光的气味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你在干什么?”
绷带男将本子递给她看,画的是她在晒被子。
庄淳月有些惊喜:“你这素描画得真好!你是艺术生吗?”
她看着柔和干净的线条, 觉得这个人的天赋绝佳。
阿摩利斯随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要学习绘画、艺术鉴赏、骑马和剑术,画画这种小技能没什么值得拿出来吹嘘的。
看到他点头,庄淳月的笑反而淡了。
“你原本可以当个艺术家,为什么要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还能继续上学吗?”
看他摇头,庄淳月更觉得很遗憾。
这么好的天分和努力被浪费,她最看不得这样的事。
绷带男在本子上写下一句:你今天心情很好?
“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原本很好,但是现在不太好……”
阿摩利斯也知道这群人明天就会走,所以今天该收网了。
他们早已放松了警惕,门口的青年已经不再望风,和黑狗晒着太阳,摊开了报纸在看,闲散得像一个门卫。
阿摩利斯不甚在意抓捕的事,在本子上写下: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有什么……”
庄淳月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这个脸上缠满绷带的男人。
一场毫无收获的刺杀,毁掉了这个年轻人的脸和声音,只怕他连大学都上不了,人生就这么被拖入了黑暗里……
她拿过那个本子,又往前翻看,前面还有很多随手画下的人像,而且——都是她。
站着的她,坐着的她,生气的她,笑起来的她……
庄淳月现在有点苦恼了,老画她做什么,难道是暗恋她?
不过他没说,她也能当作不知道。
漂亮女孩很擅长处理这样的事。
绷带男在本子上又写下一句: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现在的话,当然是想回家。”
“哪里是你家?”
“有爸爸妈妈的地方就是我家……”
她要是能回去,再也不到处跑了,她就想待在他们身边
这一瞬间想家的脆弱战胜了她的宏图大志。
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跟你的父母团聚。
庄淳月看着本子,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很快就会和他们重逢了,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是你的愿望实现。
庄淳月看到这句,已经不用怀疑,这个人就是暗恋他。
“明天就要分开了,你会去哪里?”她其实是在试探这个人会不会对自己起什么歹念。
回家。
“那你还画画吗?”
不画。
看她皱眉,阿摩利斯又补了一句:画画没有什么意义。
这是自暴自弃了呀。
庄淳月赶紧安慰他:“你的天赋是上帝赐予最珍贵的礼物,就算你脸伤了也不能说话,但我相信,只要坚持画下去,你将来一定能大放光彩。”
阿摩利斯怔了一会儿,没想到她会这么安慰自己。
像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一颗糖,虽然本不属于自己,但喂到嘴里就是甜丝丝的。
真的吗?他在本子上这么写。
“当然!我眼光一直很好,巴黎的画廊我都看过,你坚持下去,以后你的画就和萨金特、马奈这些人摆在一起,一画难求,艺术能代替你的表达,让无数人听见!”
绷带之下,阿摩利斯已经压不下唇角。
我相信你。
庄淳月很欣慰看到他写下这句,拍着掌继续吹捧:“什么时候你开画展了,我一定会去看,而且一眼就能认出你的作品!”
我会让你看见的。
“那就,祝我们各自一帆风顺吧。”她真诚地伸出手。
绷带男也伸出手,两个人握在一起,晃了晃。
—
冬天吃过饭的午后,人和狗都无所事事。
全副武装的队员和当地警察配合,将修道院门口的人和狗迅速制服。
一声枪响,正在打盹的庄淳月惊醒,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又怕被误伤。
背后的人先抱住了她,“别出去,外面危险。”
听到熟悉的声音,庄淳月心脏几乎要停跳。
她回头看去,眼睁睁看着绷带从男人脸上散落下来,湛蓝眼睛看着她,绷带从挺直的鼻梁滑,深隽的五官逐渐显露,宛如一把精心锻造的冷兵器露出锋芒。
金色的圆寸保留了他头骨无比优越的形状,原本华丽淡漠的气质,变成一种未加驯服,带有棱角的吸引力。
总之,一看就让人害怕。
吓人的当然不单外貌,还有这人的身份——注定属于她命里丧门星的人物,跟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一样。
庄淳月已经要吓破胆了。
她下意识往前跑,胳膊伸向门口的阳光里,虚空抓了一下,又被带着,撞向他的胸膛。
并没有多少枪响,门口的青年率先被制伏,枪声用意在于震慑几个没受伤的青年,至于仓库里的伤员,很快被冲进来的队员架走。
阿摩利斯扯掉满脸的绷带,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吧,咱们可以回家了。”
庄淳月一路被抱出去,日光晒到眼皮,还没接受这场酣畅淋漓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