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虽千万人】
祝翾拿出血书,展开,上面写着——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
血淋淋的二十四个大字撞入眼帘,写这些字的人大概是个底层人,字迹拙朴,有几分像孩童的“画字”,但这用血写就的二十四个大字是那样的显眼有力,祝翾捧着这份血书,只觉得这份轻飘飘的血书重若千均。
她呼吸有几分急促地抬眼看向弘徽帝,下意识问:“这份血书是何人所书?背后可是有什么冤情?”
“冤情?你怎么会觉得这其中有冤情?”弘徽帝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祝翾一怔。
是啊,她怎么会觉得这里面有冤情的呢?她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写下这份血书的人是被压迫的人?
可是这用血写下的二十四个字背后一定藏着一段沉甸甸的故事,祝翾忍不住低头继续看着血书上的字。
奴我身,吃我肉,不平均,没良心。前十二个字描述的是血书主人背后的悲惨处境,是一种力透纸背的控诉。
狗大户,还我钱,不为奴,要做人。后十二个字是血书主人的呐喊与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虽然浅显直白,但既包含了对自己遭遇的有力描述,叫人容易产生共情,也包含了真正的诉求与愤怒,这二十四字写得太好了,它却这样短,听起来不像血书诉冤,而像……
祝翾猛地抬眼看向了弘徽帝,发现弘徽帝也一脸沉思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祝翾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①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②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③
不为奴,要做人……
祝翾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她顿觉全身汗毛直立,所有能起事的底层人物所用的口号里都有控诉、愤怒,还有控诉与愤怒背后的真正诉求。
这二十四个字没到那个层面,但是这层怨气与愤怒,叫祝翾共情动容的同时,也肯定能让食利阶级感到忌惮与威胁。
陛下她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也觉得写这些字的人受了莫大的委屈,想知道背后的内情?还是因为皇帝的身份为此本能地感受到威胁。
毕竟“顺民”写不出这样有血性的字,哪有皇帝想要“不顺”的民呢?
当年商鞅在秦国变法,曾提出过驭民六术④,分别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
商鞅虽然被五马分尸,但他这六术还是被当年的秦国采纳了,不仅秦朝的君主采纳了,历代君主为了维护统治某种程度上都使用过这驭民六术。
可以说,君主专制的根基就是商鞅塑造的。
真正拥有民本思想的皇帝存在过吗?
说民贵君轻的君主是因为真心爱护民生,还是为了维护人心与统治呢?
如果皇帝对百姓好,是因为皇帝善良,还是因为他们惧怕驭民过度会导致民变民怒?
大多都是因为后者吧。
再温顺的民被压迫狠了也是有血性的,古人说⑤“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是假若天下成千上万的匹夫都发了怒,那只是“血溅五步”吗?不也能够“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历代都有前车之鉴,皇帝难道不害怕这些愤怒与力量吗?
正因为皇帝会害怕,他们才需要在皇位上警醒自己,什么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不是牛羊,不能一味驭民。
陛下她信奉驭民六术吗?陛下拿这份血书给我看是在试探我?还是她本质上和我一样同情这血书上的苦难?我可以跟陛下表露我的这份同情吗?祝翾内心里思绪万千。
祝翾思忖了一阵,她想起了弘徽帝刚登基时对自己说过的话——“我来这里,我做这个皇帝,就是来改变和领导这个世界的。”
陛下她那么聪慧,她肯定知道对于君主而言隐晦地使用驭民六术对自己是利益最大化的。
可是陛下推进了全国蒙学建设,推行三年义务教育,建设新学,发展科技,她不仅不打算愚民,她甚至主张启发民智。
她也不疲民、贫民,弘徽帝一直主张减轻民役负担,提高生产力,没有通过繁重的劳作与严苛的律法使得百姓疲惫不堪。
虐民、辱民之道弘徽帝也是克制的,她克制着个人喜好,没有将个人情绪凌驾在法律与公道之上,不滥杀不主张连坐,不叫百姓陷入恐慌与畏惧。
正因为不遵循君王统治的惯性,弘徽帝的统治之道是艰辛的,却也是大道直行的。
祝翾觉得,弘徽帝即便也有着身为君主的局限性,她也不是那等害怕百姓血性的皇帝。
弘徽帝她做的事都是有益于民生大于巩固自身统治的,她有些做法甚至都有些挖君主专制的根基了。
“外王内圣”,祝翾回忆起弘徽帝曾经东宫里挂着的字,这说的就是弘徽帝啊。
祝翾决定相信弘徽帝这个千古独有的皇帝,她说:“倘若没有委屈与愤怒,写不出这样饱含血性与怒气的二十四个字,陛下可否与臣解惑?到底南直隶发生了什么,陛下又打算遣派臣到南直做什么?”
弘徽帝听见祝翾的话,露出稍显满意的神情,她果然没有看错祝翾,祝翾果然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半个知己。
祝翾虽然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但也是被她的思想养大的女学生与新派官员。
千秋万载,我见君来,寒山独见,人间无此。
也许这个时代里只有祝翾才算自己半个知己。
于是弘徽帝给祝翾讲了一个故事:“今年年初,江南爆发了一场罢工,后来发酵成了民变。
“咱们与外国进行贸易,纺织品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一船船纺织品卖出去,换回来一船船黄金白银,江南作为纺织中心,自然聚集了全国最大的纺织工厂。
“有些朝廷与外国签订的纺织大单,一部分就交付给了江南几家大户,都是以商业起家的资产新大户,比如苏州的范家、陆家,松江的沈家、黄家,还有扬州的冒家、吴家,还有其他几大家资产大户。他们手下都有纺织工厂,手下有上万个纺织女工与纺纱女工。
“今年年初,苏州的陆家手下其中一家纺织厂的女工忽然组织了一起罢工,一开始是其中一家,后来是整个陆家的女工停摆,她们有一个组织,叫做‘姐妹互助会’,在姐妹互助会几名骨干的带领下,这场罢工风潮也影响了范家、沈家等大户下面的纺织厂。
“女工罢工,那么朝廷交代下去的纺织外贸单就不能如期完成,范家与沈家的名下女工罢工到底不成气候,很快就恢复了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