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虽千万人】(第2/3页)
“只有陆家的女工最是群情激愤,陆家的主人便派监工与家下雇仆对女工们进行了暴力镇压,在过程中,出现了人命,女工里死去了几个人。
“于是这群女工的愤怒被点燃了,她们不仅罢工,还趁夜打砸了上百台织布机,烧了仓房,陆家的族人也在进一步的冲突中伤了两个,工厂的监工也死了五个,两边都出了人命,便成了‘民变’。
“陆家报官与苏州官府,官府自然派兵镇压,但陆家参与闹事的女工足有两千多人。
“官府下场,她们再抵抗就是暴民了,于是站出了几名女工主动说自己是领头的姐妹互助会的骨干,是她们煽动了女工们闹事,她们愿意以自己的命偿陆家监工的人命。
“官府抓了一大批女人,希望她们互相指认谁是罢工的真正组织者,竟然无人指认,官府只能抓了十七位一直自称自己是组织者的女人,打算处以死刑,死刑被官府批准之后便报给南直。
“南直的官员再秘密报给朕,他们惊惧这些女人的生乱能力与顽强,便有提议朕将这些女人都从严处罚的,其中十七位自称领头的更要处以极刑,对其他几家女工进行警戒。
“当然也有要朕不要滥杀的,他们说这两千多女人不过是墙头草,不足为惧,倘若都杀了,会使得百姓畏惧,这十七位却要从重处罚,并作为警告典型,威慑剩余的女工好好做事。
“不管是激进的,还是不激进的,他们都觉得这些女人的行动是‘民变’,那十七位女人是无可抵赖的‘暴民’,尤其是这个什么姐妹互助会更是如同前朝的光明道一样,是无可抵赖的‘邪、教’。
“他们都请朕诛杀这十七位女子,还要重创姐妹互助会,将其列为‘邪、教’进行打击报复,拔出民乱的根本。”
说到此,弘徽帝长叹一口气,说:“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朕,这些女工为什么要罢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的暴乱?
“我知道这个姐妹互助会,她们以前也会组织罢工进行维权,还会为被欺侮的女工进行诉讼,是女工中间的一个自发组织。只是以前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变故。
“朕初闻此事,反而有几分惊喜与赏识,我的治下终于养出了如此具备血性的女人。
“朕想,女工们组织罢工必有缘故,但群臣激愤,他们都惧怕这种血性的壮大,都要朕诛杀这些女子,将这场罢工定义为‘暴民造反’。
“我是君主,代表了群臣的部分利益,可是我想知道罢工的根本原因,百姓的血性是压不下去的。
“假如她们确实有冤屈有苦衷,比起杀戮,我们要解决的是罢工产生的原因,而不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于是我派了潜龙卫密探江南。
“原来是陆家对待女工长期苛刻和压榨,使得女工们为了反抗压榨而进行罢工。
“狱里其中一个女子,名叫韩细妹,才十九岁,最为刚烈,遭受了严刑之后,便在狱中写下遗书,说所有事都是自己所为,愿以一命换下其他女工的性命,然后她便趁着胥吏不防,拿腰间的布带挂在栏杆处上吊死了,除了遗书,她还拿里衣写下了这封血书,藏在怀内。
“让韩细妹自尽,也是我的密探失察,他们趁着狱吏没有发现这份血书,便将这份血书呈给了我。”
祝翾听到此处,不由大惊,她手上这张血书竟然是一个十九岁女子的临终呐喊之言。
“我同你一样,看见这份血书也忍不住想这背后到底是怎样的委屈与愤怒,我作为君主,本来是打算等群臣冷静之后,轻判这些女子的。
“可是这份血书,叫我十分心惊,我如果不能彻底搞明白事件始末,那实在枉为人君。
“不是说如今是盛世光景吗,那为什么在如此富庶的江南,这些女工会发出这样的愤怒之音?我不能叫她们稀里糊涂流血牺牲,我必须得弄明白。”弘徽帝握紧了拳头说。
这种决心出现在君主身上是不正常的,有些事按照惯例处理了,从此天下太平,假如掀开了认真计较,可能会生起新的风波。
皇帝不站官僚、不站新商阶级的资本大户,却对这些世人眼里的“暴民”投入了几分共情,这是十分震悚的事情,足以撼动弘徽帝的统治根基,这比弘徽帝以女人的身份即位还要千古难见。
皇位上是男人还是女人其实都没什么区别,但皇帝具体是站在哪个阵营,才是真正区分出区别的事情。
她看着祝翾说:“这次大罢工事关朝廷商贸,与鸿胪寺的外交也有一部分关联,我派你去也是名正言顺的。
“只是南直隶的利益纠葛复杂,官员背后都有大户的身影,你假如是奔着女工去的,你也成了提出问题的人,只怕要折在江南。
“可是我希望能通过这次事情肃清一些规矩,能够真正解决罢工的问题,不然一味镇压,与前朝皇帝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是为了镇压奴役百姓而做的皇帝,我派别人去,总没有你去更好。
弘徽帝又说:“我刚才试出来了你的心意,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只有你才能真正去办好这个事,其他我再信任的人去办这个事都会因为自身利益有所掩盖。
“可我也不忍你成为一个孤臣,我只能叫你事急从权,不要太早表明目的,遭旁人忌惮。”
祝翾正欲接下这个差事,弘徽帝却阻止了她,她说:“此事之难之险,不亚于当日你在朔羌,我知道你为难,所以刚才只是与你商量,你若不想去,我也理解。”
祝翾却拱手行礼道:“臣愿意奉命前往江南处理此事。”
弘徽帝有些惊讶地看她:“当真?”
祝翾脊背清直,她直视着弘徽帝的眼睛,坚定地说:“正道不孤,天理昭昭,臣做官以来一直闭心自慎,到今日也不敢失了良心二字。
“陛下信重微臣,与臣心意相通,正当为难之际,若无人挺身而出,那么臣便是挺身而出的那个人。
“便只是为了臣这副还在的良心,臣也不能坐视旁观,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我素日没有看错你,你当得起我的赏识,也当得起这份责任。”弘徽帝被祝翾这一番话给感动得掌心微麻,她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柄宝剑,将其郑重交付给祝翾。
“此乃天子之剑,见之如见朕,若危急之时,可斩而后奏。”
祝翾立即跪受宝剑,只觉掌心发沉,这是天子剑的重量,也是权力的重量。
作者有话说:
剧情越来越难写了……
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史记·陈涉世家》
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张角(东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