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三司会审】

天刚擦亮,沈云就从祝莲外间榻上醒了,她渐渐上了年纪,日渐少觉。

桂花油沾在篦头上,被沈云三两下抿在发间,黑发盖过新生的银发挽成发髻,沈云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三绺头,鬓边戴上多宝簪子,洗漱穿戴好之后,沈云便给自己束上了围裙进了厨房。

祝莲住处虽然雇了两个帮佣,但没有固定主厨的厨娘,两个帮佣只会做些灶下的零碎活。

祝莲如今正在孕中,是得再仔细不过的,沈云也不放心其他人沾手一家子的饮食,她来应天的作用就是伺候女儿生产。

虽然已经实打实做了几年贵妇,但沈云也并未完全脱离劳动,灶间的活计还是熟门熟路的。

锅上咕噜噜滚着小米粥,米香四散,米锅上蒸着几碗鲈鱼蒸水蛋,小汤炉子里是鲫鱼豆腐汤,这都是孕妇菜。

沈云又烧热一口大锅,端出一个瓮,里面是白腻的猪油,舀出几块猪油,往锅上一刷,拿出一摞昨晚就做好的羊肉馅的葱油饼,一个接着一个地往锅边沿上贴,瞬间油脂包裹着葱气与羊肉香,食物烹煮的气息冲过烟囱四处溢散。

祝翾推开门便闻到了灶上食物的香气,食欲便被勾了出来,她进了厨房便问:“阿娘,今儿早上吃什么?”

祝翾平日里宿在应天的驿站,有空却会来祝莲家里吃饭,一来外面的饭不如家里的香,二来大家伙相聚不易,共处的时光就在这一餐一饭里。

沈云说:“给你做了羊肉葱饼,你要是饿,就先拿一块垫巴一下。”

那边祝英和祝葵也已经醒了,她们是被厨房飘散出来的食物香气唤醒的,两个小姐妹一前一后地进来,嘴里还在抱怨:“阿娘你怎么不叫我们起来帮忙?”

她俩看见祝翾也在,也是十分惊喜,说:“二姐,你也来了。”

沈云一边干活一边回头,笑道:“你们两个,一个只会煮药,一个只会煮颜料,能帮什么忙?”

于是祝英同祝翾端着菜上桌,祝葵去喊孙红玉与祝莲起来吃饭,等饭菜摆齐,老太太和祝莲便都来了。

祝翾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的,饭量也大,一手端起粥碗转着碗沿有技巧地喝,一手拿着饼啃着,啃到后面便扔在粥里拌着吃了,就着一桌佐粥的食材,祝翾连喝了三碗粥。

祝莲在边上看着,食欲也好了些,便把眼前特意为她蒸的鲈鱼蒸水蛋吃光了。

“比我想得能吃。”沈云欣慰地看着祝翾说。

祝翾抬眼笑了一下,然后给自己盛了第四碗,孙红玉在旁边看着,心想,好在她小小年纪就出去念书了,不然这饭量家里后来也养不起,看着不胖的一个人,饭量真不小哩。

“再来一碗!”张桂英将碗放下,看见锅里没有粥了,便招呼外面的狱卒添饭。

狱卒于是又打了一桶粥送了进来,还给她添了几道饼,其她人都歇了筷子,张桂英还在捞粥喝,栏杆内外都在看她吃。

外面的其中一个狱卒问送饭的狱卒:“第几碗了?”

送饭的狱卒撇着嘴,比了一个“八”。

于是另一个狱卒露出惊讶的神情,说:“自从上次那个祝少卿来了,伙食就没亏待过里面的,谁成想这位虎娘们饭量能有这样大,今儿又是大日子,怎么都得填饱她们的肚皮,要天天这么着,咱们这不得给吃穷了。”

坐在里面的郭女英留意到外面人“大日子”的说法,便问:“今儿难道是我们的死期?这是砍头饭?”

狱卒们停下讨论,居高莫测地看了一眼郭女英,说:“吃饱了你就少操心别的,不该问的别问。”

王彩仙拍着肚皮说:“女英姐,做不成明白鬼,做个饱死鬼,也是好得很。”

张桂英吃完一碗,又去盛下一碗,这才留意狱卒们说她饭量大,便嚷道:“好小家相!我这一身的力气都是从饭里来,不吃饭我怎生出这样大的体格子?

“自从进了牢房,成日里清汤寡水,从没有吃饱过,好容易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你们还在那里碎碎叨叨的。

“我饿了几个月的人了,肚皮薄得跟烧饼一般,快死的人还不让吃快活了?”

这时节,敢壮的女子都没几个善茬。

张桂英家里小时候还算殷实,经得起她吃喝,后来家里亏空了,她骨格子长大、饭量已成,少年时一个人就能顶一个半壮年男人的饭量,家里实在经不起她吃,她便出去做工养活自己的饭量。

她虽然吃得多,但干活也厉害,后来听人说南下去织布来钱多包吃住,她这才来了苏州。

张桂英把自己养得体格子健壮威武,谁若是想欺负她,看看她的身量都得掂量掂量。

张桂英又最是爱给人打抱不平的,平日里便看不得监工欺负那些瘦弱的女工,常常为小女工出头,在女工群体里很有威望,她也是姐妹互助会最早的骨干之一。

在女工与陆家的暴力冲突里,陆家死掉的五个监工里至少有两个是被张桂英给打死的。

等张桂英终于吃饱了饭,她畅快地伸了一个腰,说:“终于吃饱了饭,我也有力气去死了。”

郭女英听她这样说,忙说:“自那位京师的祝翾来过,咱们好饭好菜已经吃了好几天了,今天甚至不限量了,我想,如果要我们死,也不必这么墨迹,只怕已经有了转机。”

“又要上公堂吗?”牛三娘抖了一下,上公堂意味着受刑。

她说:“那还不如直接把咱们押往刑场拉倒,之前在苏州,那几个贼孙子,看出我怕疼,棍棒竟招呼我,把我打得快死,又不许我死,再拿药吊着,到了这里,我才没挨打,才好了些。”

张桂英平日里虽然与牛三娘互相挤兑,这个时候却将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牛三娘的肩头,说:“上公堂你就把事情全推给我。”

说着她又看向其她人,说:“全推给我,陆家那几个孙子全是我打死的,你们不相干,我长成这样,一看就是杀人的主力,我偿命算了。

“你们这些人若有活头就好好活着,流放也好,做苦力也好,活下去才有希望。”

女人们正说着话,便进来了一个白面武官,带着一群卫兵,他挥了挥手,狱卒们便打开牢门,十六个人就跟鸡鸭一样,被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拎出了牢房。

女工们不知缘由,吵吵嚷嚷的。

武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闭嘴,再说话,永远别想出去了!”

女工们便不再言语,武官狠狠瞪了众人一圈,然后吩咐手下的兵:“将这些个女子都带走!”

女工们被提溜到提刑按察使司的公堂之下,两旁各戳着两排衙役,人一进来,衙役们就举着杀威棒喊:“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