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三司会审】(第2/3页)

公堂外还设置了公开席位,这次公堂会审是公开的,公开席位上便站满了报名来看热闹的百姓,郭女英侧头一看,竟然在公开席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师蓬生带着苏州几个女工也来了应天,她们站在人群里,见郭女英的视线隔着人群投射过来,都点了点头。

柳春条含着泪对郭女英微笑,郭女英见到了熟悉的姐妹,一身镣铐却对着她们露出宽慰的笑容,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唇形无声地露出两个字。

柳春条看懂了,是“别怕”。

郭女英隔着人群无声安抚完从苏州特意过来的女工们,便转过头,她高昂着头颅往前走,身上的镣铐随着她的脚步丁零当啷的,她却偏偏走出一种无畏的态度。

其她女工循着郭女英的视线也注意到了人群里的熟人,纷纷露出笑,张桂英还晃了晃自己的镣铐,大声说:“别担心我,我在里面好着呢!”

她刚说完,后面押着她的士兵便狠狠踢了她后膝盖,张桂英差点被踹倒,士兵说:“不得喧哗。”

张桂英狠狠瞪了一眼身侧押着自己的士兵,然后咬了咬牙,低着头继续走。

公堂上站着四位官员,最中间的两个分别是南直的现任提刑按察使魏廷和、南直现任刑部尚书纪清,边上的则是特派钦差祝翾与大理寺寺正明弥。

纪清从前做南直督学的时候,曾经也算给祝翾明弥上过外课,两人不敢在纪清跟前托大,便客气地上前行礼问安,然后再拜会魏廷和。

纪清摸着胡子,淡淡看了一眼这两位曾经的应天女学的女学生,说:“你们俩也算是成人了,如今做了官,与从前在学校时气概更加不同了。”

魏廷和看着其他三人彼此相熟,心里便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祝翾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了,他心里有了几分数,便打算见机行事。

几个人谦让一番座次之后,祝翾与明弥年轻官小,祝翾坐在一侧陪审,主审的三位明弥官位最低,便选了最边上的卑位。

至于谁坐最中间,两个二品大员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纪清官品略压魏廷和一级,便坐了正中,魏廷和紧靠着他坐下。

再两侧往下便是记录的官吏与师爷们,白面武官将人带到,便行礼道:“禀大人,人俱已至。”

此人是本地的千户,祝翾一低头,与千户对视,又是一愣,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她有过摩擦的郭哲。

郭哲作为襄平王幼子,虽不能袭爵,但出了国子监,先帝念及他家的功劳,便给他荫了一个百户的武职,如今郭哲已经是正五品的千户。

郭哲一眼也注意到了祝翾,年少时的事情似乎又在眼前,那时节他曾对祝翾有过几分好感,但时过境迁,祝翾已经从籍籍无名的小女学生变成了天子近臣,他留在应天任职,也渐渐忘却了年少旧梦,早已娶妻生子。

郭哲面色平淡,朝祝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祝翾也点头回礼,不再看他。

“威——武——”

坐在正中间的纪清将惊堂木一拍。

“升——堂——”

十六个女工分四排站好,押着她们的士兵见她们还直愣愣地站着,便踢她们膝盖骨,提醒她们跪下。

于是十六个女工或愤怒或茫然地被压着跪倒在地,边上围观的苏州来的女工们被这一幕气得握拳的握拳、咬牙的咬牙。

坐在上面的祝翾咳了一声,说:“不得动粗。”

跪在最前面的郭女英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跪得挺直,她身侧的兵本来嫌弃她腰太直,想压一下的,但祝翾发话,便没有动作了。

纪清看了一眼堂下十六个女人,注意到郭女英,他眼睛老练,看出郭女英是这十六个人的精神脊梁,便指着她道:“我先来审你。”

郭女英便跪着说:“民女见过堂上诸位大人。”

“名字。”

郭女英抬着下巴垂着眼,面无表情:“郭女英。”

“籍贯。”

郭女英回答道:“淮安府清河县人。”

“年岁几何?”

郭女英想了想,说:“是召政十三年生的,那年陛下在我们家北边一点打着仗,江北王死了,我娘听着当今陛下的事迹,给我起名‘女英’……”

于是陪审官员里的一名推官斥道:“陛下是你这等冥顽不灵之人可以攀附的吗?少说废话!”

纪清抬手,阻止了推官,说:“召政十三年,那你今年也有二十九整了,你就这样回话,说得越详细,我才能越知道你的底细。”

“把你做女工前的经历仔细说一说,说细一些。”

郭女英说:“因为陛下当年在南直推行义务教育的德政,我念过蒙学,三年,识字不多,但也够我懂些道理了……

“念完蒙学,我也没去过哪,就在家里做事,十五岁的时候,我爹没了,我们家姊妹四个,我娘就带着我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弟弟改嫁了,把中间两个弟弟妹妹留给了我,我也不怪她……

“我妹妹当年十岁,弟弟六岁,我也才半大的人,实在是养不活他们,我倒是可以提前嫁人不管他们,但良心也过不去。

“我念过书,才十五,当年也怕嫁人做媳妇。

“弟弟是男孩,年纪还小能养得熟,我就把他托给了族里一对没孩子的亲戚了,然后我带着我妹妹,两个人背着包裹从家里离开了,我听人说,苏州那有工坊,可以挣钱做事,我们村就有寡妇在那做工。”

书吏们有些茫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纪清要问这些细碎,但还是记录了下来。

明弥见郭女英停了下来,便问:“然后呢?”

郭女英陷入回忆,眼底也有了一点晶亮的光芒,她说:“我们跌跌撞撞到了苏州,我与我妹妹两个风餐露宿的,到苏州还是很不容易的。到了苏州,我们当年是在钱家做工的,陆家的工坊还没开到苏州去呢。”

“你们?”祝翾疑惑,她说:“你妹妹当年只有十岁,她也做工?”

郭女英笑道:“我一个人没房没地的,也不敢将她一个人安置在外面,就一起带进了工坊,那时候不规范,我们俩又虚报了年纪,我说我有十七,我妹妹有十三,人家就一起要了……”

魏廷和翻了翻之前的记录,说:“难怪你之前的年纪记录要大两岁,谎报年纪,你们姐妹俩倒是狡猾。”

“混口饭吃而已,大人,不假报年纪哪里活得下来?”郭女英轻笑了一声。

“那你妹妹呢?这群人里有你妹妹吗?”明弥问。

郭女英收起笑,脸色露出几分难过,说:“没有,我妹妹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