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西城门外——

秦太守派出来接人的马车找到了魏家人。

车夫不知道是什么人, 只是瞧着他们衣衫破旧,跟一群难民混在一起,不敢明面上表露出不屑轻慢, 眼神里却透露出些许来。

魏家人经历了世态炎凉,敏感不已。

只是一个车夫的目光,三个女人便已经感到些许难堪, 她们如今一无所有,只有可怜的自尊和骨气,极力地撑起气势, 试图显露出不同于一般的气度。

实际上,越是在意,越是空虚。

大嫂楚茹姿态优雅, 温声细语,似是刻意教什么人听见一般,“阿堇,虽说咱们与秦太守交情匪浅, 可到底是你我的长辈,让秦太守久等, 怕是有些失礼。”

车夫的神色更恭谨了些。

楚茹余光瞥见,暗自满意。

魏堇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城门处, 淡淡道:“阿瑛还没回来。”

厉长瑛帮魏家送信, 最起码要看着她平安回来。

不告而别, 才是失礼,他们理应认真与她道个别,再行离开。

楚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她并非不懂,只是她心里,三六九等, 秦太守高于厉长瑛。

大夫人梁静娴一起等了一会儿,面色渐渐不好,有些站不住脚。

厉长瑛还不见人影。

楚茹扶着婆婆,满眼担忧,出言劝说魏堇:“不若先上马车进城,厉姑娘他们一日两日也不走,先去拜见秦太守,明后日你得了空,再出来便是。”

魏堇看了一眼大夫人,“大嫂先扶伯娘上马车吧。”

楚茹见他固执,只能给魏璇一个催促的眼神,便先扶着婆婆上马车。

魏璇站在魏堇身旁,朝城门方向看了几眼,伸手去牵两个孩子。

魏雯飞快地躲开,闪到魏堇另一侧。

小魏霆动作慢了,被逮到了。

魏璇没继续抓魏雯,先带着侄子上马车。

不远处,林秀平和厉蒙对视一眼,走向魏堇。

魏堇向二人极恭敬地拱手一礼。

林秀平摆摆手,柔声道:“阿堇,阿瑛不知何时会回来,不要耽误了你的事。”

魏堇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阿瑛不会迟过城门落锁,总要见一面。”

他没那么乐观,有求于人,总归是要以别人为先,进城后还不知会面对什么,若是厉长瑛离开前未能正式告别,他难以释怀。

林秀平无奈地看向丈夫。

厉蒙眼神示意她放心,便一把揽住魏堇的肩,推着他走出几步。

魏堇并未抗拒,他虽未与人如此勾肩搭背过,但厉蒙是厉长瑛的父亲,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值得尊重的男性长辈。

“小子。”厉蒙松开他,蒲扇似的粗糙大掌在他肩头用了些力,拍了拍,“都是男人,我给你个忠告……”

魏堇肩膀分毫未塌,态度恭谨,“晚辈洗耳恭听。”

……

两个人谈完,魏堇踏上马车,不再在原地等,而是对另一侧车窗边的魏雯道:“若是路上瞧见她,告诉我。”

马车行驶,快到城门口时,魏雯突然眼露惊喜,“是瑛姨!”

随即手伸出马车窗,奋力地挥着。

厉长瑛也看到了她,开朗地挥手回应。

魏堇叫停马车,钻出来,直接跳下去。

两人面对面。

魏堇专注地看着她,真见到了,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厉长瑛有话,“堇小郎,都要分开了……”

魏堇轻轻“嗯”了一声。

厉长瑛视线自下而上,缓缓上移。

魏堇莫名紧张,喉结动了动,嘴唇发干。

厉长瑛目光停住,“临走之前,能捏一下吗?”

“……”

魏堇凝滞,“捏……什么?”

厉长瑛紧紧盯着他的发髻,满眼写着“想捏”。

魏堇轻叹,对着她,缓缓弯下了腰。

厉长瑛两只手一起上,捏了好一会儿,尽兴满足了,才松开。

他们离得很近,没有任何肌肤的接触。

可头发似乎也有着别样的知觉,只有魏堇能体味到。

头皮有些发麻,麻意经过大脑传至内府。

这一刻,内心真实的声音是,他不想道别,不道别,或许就不是终结。

……

厉长瑛回到父母身边。

“见到阿堇了吗?”

厉长瑛点头,“车夫催说城门要关了,只说了几句话。”

“问到医馆了吗?”

“问到了,今日来不及,明日我再进城一趟。”

林秀平瞥着女儿,十分刻意地说道:“阿堇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还给咱们留了东西。”

“留什么了?”

林秀平胳膊碰厉蒙。

厉蒙从驴车上提下来一个小柳筐,“喏。”

厉长瑛低头一看,上方是两双草鞋,下方全都是木片。

木片她知道,魏堇一开始只是给她画地图,后来演变成他想到什么可能有用的,便刻在上面留下来,有给厉长瑛的,也有给林秀平的。

“草鞋是阿堇给你编得。”

厉长瑛满脸惊讶,“他咋知道我脚多大的?”

“自然是问过我。”林秀平有一丝丝许担心,“我以为你不怕人知道……”

厉蒙抢在厉长瑛前头,骄傲地说:“脚大走四方,有啥怕人知道的。”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是。”

林秀平也抛开不必要的担忧,“我也是这么想的。”

“能穿吗?”厉长瑛稀奇地拿起来,“我得看看读书人编得草鞋哪儿不一样……”

她就没感觉这种行为不对劲儿吗?

林秀平又不能戳破,憋得不行。

连厉蒙都忍不住没好气,“还能镶金边儿啊。”

厉长瑛里里外外地仔细看,煞有介事道:“要是留个墨宝,万一堇小郎发达了,传下去,没准儿真比金子值钱呢!”

你还挑剔上了……

林秀平反复深呼吸。

“诶——?”

厉长瑛定住。

林秀平:“一惊一乍什么?”

厉长瑛摸向腰间,拿出个小东西,“他的印章还在我这儿呢!我忘了,他那记性,竟然也忘了?”

林秀平欲言又止。

魏堇对厉长瑛,表现得挺明显,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是故意留下的?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魏堇看到厉长瑛对他不在意,才没有犹豫留下与否。

林秀平觉得这么分开极可惜,半遮半露地试探:“阿堇头脑聪明又细心,你想没想过,要是能彼此照应,咱们怕是能省心许多……”

“想过啊。”

林秀平惊喜,“真的?”

难道她开窍了?

厉蒙则心生警惕,反驳道:“他心眼子太多,现在还没长成,再过几年,把阿瑛卖了,阿瑛怕是还得替他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