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隔壁隐约的哭声传了过来。

什么都差一点, 其实是差很多。

这样的他,带着不愿意醒过来的魏家人,确实拖累了厉长瑛, 也拖累他自己。

魏堇缓缓收紧手指,圆润的金珠硌在掌心,绝对真实的触感, 就在那里,逐渐温热,清晰地通过手掌传递到脑中。

他该作出决断了。

魏堇换上了那身下人的衣服。

衣裳簇新, 不知原本是要给什么人的,穿在他身上,稍微有些不合身, 肩膀宽度能平撑起来,腰身极细,十分清瘦单薄,脚腕处还短了一截。

魏堇仔细戴好金珠, 踏出偏房门,径直走到客院门口, 招呼不远处的两个下人,有礼道:“劳烦, 换一下水。”

有的人, 穿着下人的衣服, 也不像下人,反倒越发凸显了不同。

魏堇便是如此。

两个下人原本便在客院当差,太守夫人为了给住上门打秋风的人下马威,将她们暂时调到了外面,且留了话:若是他们闹开了, 便做一做委曲求全的样子,顺了他们的意,若是他们什么忍气吞声,也不必搭理。

魏堇没闹,也没忍气吞声,吩咐完便回身进去,显见是被伺候惯了的人,一派坦然。

他是太守大人的客人。

两个下人怕吃了挂落,犹豫片刻,便老老实实地进去换水。

魏堇去隔壁敲门,叫侄子魏霆出来,又隔着门对里头的人道:“需要换水,招呼一声。”

小魏霆眼里含着泪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他更愿意和小叔在一起,而不是小心翼翼、不知所措地面对哭哭啼啼的长辈们。

“小叔,我害怕~”

小魏霆站在浴桶里,泪眼汪汪地望着小叔。

魏堇挽起衣袖,帮他搓洗,反问:“比在大狱里还怕吗?”

那肯定没有。

有了对比,小魏霆就感觉没那么怕了,眼泪也渐渐收了回去。

魏堇轻声道:“我们曾经跌落到了谷底,如今走得每一步,都是上坡路,上坡路本就难走,累一些实属正常。”

小魏霆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太守府后宅正堂--

婢女向秦夫人和少夫人王氏禀报魏家人的情况,形容他们的衣着打扮,形容魏家人的相貌,形容他们的反应……

王氏捏着帕子挡在口鼻前,故作惊讶,满口怜惜:“怕是遭了难,真是可怜~”

秦夫人颇为嫌弃,“遭难的多了去了,哪里可怜的过来。”

帕子后,王氏唇角微扬,口中附和:“母亲说的是。”

两刻钟后,又有下人来报,魏堇叫人换水时的言行态度。

王氏道:“看来,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

秦夫人嗤笑,“到旁人家,还不知谨小慎微,我看张狂的很。”

先入为主,心存不喜,无论人家做什么,她都能挑出错儿来。

王氏勾着唇角,不发言。

秦夫人转头看向她,柔声道:“你身份贵重着呢,没得在这儿给一群破落户做脸面,先回去休息吧,我稍后晾他们一晾,警告几句,便打发了。”

王氏自是不乐意见那些人的,顺势便起身,恭敬道:“儿媳听母亲的,这便退下了。”

她走后,秦夫人便歪在贵妃榻上,“我等得累了,歇一歇。”

婢女明了,退至门外。

魏家人尽快梳洗妥当,在太守府下人的带领下来到正堂,已是入府的半个时辰后。

仍旧是先前迎他们的婢女,将他们拦在了堂外,不耐烦道:“我们夫人等了许久,累得睡下了,你们且在这儿等一等吧。”

大夫人梁静娴和大嫂楚茹脸上火辣辣的,强撑着从容。

魏璇站在母亲的另一侧,扶着她,半垂着眼,亦是郁郁寡欢。

魏堇俊俏的脸上一片沉静,垂手而立,处之泰然。

魏雯和小魏霆站在长辈们身后,理所当然地朝向他们认为更镇定的人,学着魏堇那般立着。

魏家人的仪态不肖多言,正堂的下人悄悄打量他们,揣测着他们从前的身份。

年轻的婢女爱俏,情不自禁地瞥向魏堇,面颊绯红。

许久之后,久到天色昏暗,魏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大夫人微微打晃,再迟些秦太守也要回来,正堂的屋门终于打开。

“夫人醒了,叫你们进去。”

秦夫人端坐在正座,手里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抬眼,霎时,见鬼了一般,瞠目结舌,惊地茶水撒了一身。

“你、你们……”

她认出了大夫人梁静娴和楚茹。

秦夫人惊慌不已,极力掩饰,咽下到嘴边的话,匆忙赶婢女都出去,才声音尖利地质问:“你们不是死了吗?!”

楚茹想要回复,却只扯出个不自然的笑,便又看向了魏堇。

魏堇拱手行礼,“晚辈魏堇,见过秦夫人。”

大夫人未动。

楚茹和魏璇就着扶人的姿势,也屈膝行礼。

魏家两个孩子亦规规矩矩地拜下。

“你们竟然没死……”

秦夫人恢复冷静,眼神几番变化,最后定为得意。

几年前,魏家正是煊赫之时,秦夫人随秦太守前往都城述职,曾到魏家拜会。

那时,大夫人是尚书令府的当家夫人,楚茹是长房长孙媳,何等风光,她讨好巴结,两个人都尊贵骄矜。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们的地位彻底掉了个个儿,真真正正的天上地下。

秦夫人畅快,假情假意地关心:“你们如此憔悴,一路上怕是吃了许多苦吧?唉~谁能想到呢,魏家竟是落到这样的下场~”

大夫人无力,全靠儿媳和女儿支撑。

“怎么来的太原郡?”秦夫人眼神在魏家女人身上打量,别有意味,“你们家的女人颜色这样好,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儿吧?”

楚茹和魏璇瞬间羞愤欲死,大夫人紧紧攥着二人的手,指节发白。

魏堇跨出一步,站在她们前方,“夫人,如此有失风范,烦请慎言。”

秦夫人触怒,训斥:“你们魏家可真是好教养!如此顶撞尊长。”

魏堇顺势赔罪:“晚辈无状。”

秦夫人冷笑,上下觑了他几眼,故意道:“你是魏家二房的小子吧?你爹犯下大罪,触怒陛下,祸及整个魏家,害得大房只剩下些孤儿寡母,你怎么没以死谢罪?”

楚茹垂下头,眼中控制不住地闪烁着怨色。

魏堇对此,无话可说。

大夫人梁静娴此时方严肃出言:“秦夫人,‘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若是不懂得,不引以为戒,魏家的今日,便是秦家的来日。”

“你!岂有此理!你敢咒我们!”秦夫人怒不可遏,“我倒要看看,若是朝廷知道你们魏家人做了逃奴,你们会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