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往事:自卑自伤后是自毁
这一路,玉芙听萧檀说了许多话。
她无法想象前世的他没有父母,没有亲朋,没有爱好,没有祖辈荫庇,没有重生带来的预知性,完全靠自己,没日没夜地疲于奔命,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让她正眼瞧他一眼。
前世种种皆已覆水难收。
“芙儿,过来。”萧檀含笑,拍了拍自己的腿。
好像就要时刻与她接触,才能确定今生的她也在。
玉芙环住他的脖颈坐在他腿上。
其实她腰酸腿麻的,膝盖也磨得痛,分明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垫了软枕的座位上,她却还是扭扭捏捏地窝进了他怀里。
萧檀的声音有种情事过后的餍足温和,他告诉她了一些前世她不知道,且今生一直在探寻的事。
那些玉芙压在心底的疑问,那些暗夜里想起就后悔自责的记忆,终于有了答案。
“方知意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学会写字后写了个’敕‘字,此字只能有皇帝用。”萧檀告诉她,“这个字,到了皇帝手里,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以此做文章,以谋反定了萧家的罪。”
玉芙已不像从前那样天真,知道这不是一个字的问题,皇权碾压之下任何人都跟蝼蚁一般。
“所以是谁把这个字递进了皇宫?”玉芙还是想知道。
暗夜中是模糊的山峦轮廓,马车昏黄的风灯摇曳,他们这辆车后面便跟着萧停云的那辆,隐隐有稚童的说话声飘散在风里。
萧檀垂下眼眸,咬咬牙,说得艰难,“是少夫人。”
玉芙错愕,“大嫂?”
大嫂是相府千金,是有办法把东西送至承平帝面前的。
可是,为什么?
玉芙无法理解。
萧檀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他还是不想让她背上那样沉重的枷锁。
萧停云爱她是萧停云私德有亏,与她何干?
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他的芙儿身上去。
他早就经历过人性和阴谋诡计的淬炼,一颗心硬如钢铁,从不会因别人而认为自己做错了。
而他的芙儿不同,芙儿温柔天真,经不得事,他必须要保护她。
其实前世他得知此事内情后,也是极为惊愕的,难以想象那个清冷优雅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大事。
只能说方知意太狠,萧停云太贱。
玉芙消化了片刻,料想是因为大哥藏在甜水巷侍妾们的事被大嫂察觉了。
“所以你才在大嫂的第二个孩子未出生时,就想法子提前让萧家离开上京?”她问。
萧檀颔首,“先改变,之后的事或许就不会重蹈覆辙。一切在于一个快字。”
玉芙明白了,靠在他肩头,“辛苦你了。可是为何我和二哥设想的浴佛节的计谋,就不行呢?浴佛节在即,头香里藏.毒极为隐秘,二哥说有九成九的把握。”
他抚着她的长发,把她抱紧了些,耐心告诉她,“芙儿可知,帝王驾崩在佛寺,寺里所有人都会受牵连,无论清白与否?”
萧玉玦必死。
而且此事若真践行,萧家无法完全脱身。
“二哥没说……”玉芙直起身来,心底发寒,在他肩头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二哥也没跟我们走!”
“他不能走,他也不愿走。”萧檀说。
玉芙眼神微变,泄了气,“是了,二哥要是也走了,那就太明显了,我们全家都要逃走似的。”
他亲了亲她,眼里都是柔情,跟她保证,“二哥会安全的。”
玉芙久久不说话,只搂着萧檀的脖颈靠在他肩头。
马车偶尔颠簸,不再有人说话,就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和隐隐的蝉鸣。
前世,萧檀常去她去过的地方,看她看过的景色,听她听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玉芙都快睡着了,呢喃问他,“你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萧檀薄唇勾起,在她细腰间的手勒紧了。
是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仰视她,渴望她,小心翼翼且挚诚地觊觎她的?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才与她一般高。
那时她明艳张扬,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视。
她是遥不可及的国公府嫡女,是国公府的主人之一,是与他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长姐。
可她太耀眼了,随处可见的艳丽,他实在难以忽视。
好像她永远是不知愁滋味的,好像所有美好的事物就该归她所有。
她让他愈发觉得自己黯淡,包括自己对她那些丑陋的欲望。
她开始入他的梦。
刚开始他还觉得惶恐,惧怕,亵渎,好像是偷了光的贼,将所有人的月光私藏进自己梦里。
后来,他长得比她高了许多,再一次近距离的见她,便是她坐在墙头上与那梁鹤行说笑,她发现了他,跳下来到他面前,笑眯眯说许久不见,夸他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她喜欢好看的。
那时他的血液好像都变成了火,将腔子里的一颗心烧得乱蹦乱跳,他只得紧紧握住拳头背过身去,免得身体在她面前出丑。
自此,她夜夜都会入他的梦,在梦里他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恶念。
他多想靠近她,甚至会嫉妒她身边的小厮。
他想当她的小厮。
当她的手帕。
当她裙摆拂过的灰尘。
他嫉妒能靠近她的一切。
“你夸过我好看,可还记得?”萧檀忽然问。
玉芙怔住。
“是,我与你说过话的。”玉芙喃喃道,“我竟忘了……”
那时的他背过身去,她注意到他在衣袂边的手,修长清瘦,手背上隐隐可见凸起的青筋。
她那时还觉得他奇怪。
怎么与他说话他还背过身去?如此不礼貌。
她的前世热热闹闹,受人瞩目,有太多有意思的新鲜事,也有太多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向她献殷勤,曾经对那阴郁少年随口的一句夸赞,早就忘在了记忆犄角旮旯里。
他被她蒙了一层灰尘,逐渐遗忘,淡去。
很长一段岁月里,她再也没有想起过他。
“我一直都记得。”萧檀摩挲着她的脸颊,“芙儿与我说过话的,还夸我好看。是随口夸的,还是真心的?”
玉芙仰起脸对他笑,“真心的,是真心的……”
可她忽然顿住,声音哽咽。
“是真心的……”
玉芙双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萧檀愕然,慌了神,想哄她却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怎么了?为什么哭?”
她双肩颤抖不止,紧紧捂着脸颊,她觉得她不该让他看见这样悔恨惭愧的眼泪,前世她不过是随口调笑,这样的夸赞她曾给过婢女小厮,不过是逗弄罢了,就像她也会夸一条小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