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第3/5页)

好在这山石阶修缮得整齐,路不难走。阿眼扑翅在前引路。柳扶微介绍沿途小景,说得兴起时竟倒着走,吹嘘“这条路可是我们逍遥门独家走法,外人不知”。谁知一转身,被一截粗壮树枝绊个正着,司照忙将她拉起,又忍俊不禁。

“我记得以前没这树枝啊,真的,我和左钰下山采购,拉板车上山都没绊过,要有我肯定记得……”

她是脱口而出,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司照看她望过来的眼神带着小小的心虚和担忧,浅浅笑:“听上去都是左殊同在忙活,想必照料你,是一桩辛苦差事。”

她假装狠狠瞪过去:“我才没添乱,我也帮忙的。”

见她满背满屁股都是灰土,他上手去拍:“是么?那我们在一起,有劳娘子多多出力。”

“……”

记忆中的逍遥门,每次上山都要费好一番功夫,但今日却不觉多久便至山顶。柳扶微怔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大了,一步两阶,时光才会生了偏差。

朱漆大门就在眼前,门楣上“逍遥门”三字尚在,只是经风雨剥蚀,只剩轮廓。

门扉年久失修,推开时旧漆簌簌落下。

大院早没了从前的模样。墙垣开裂,屋舍倾颓,乍看如干瘪空壳。

柳扶微走过熟悉院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恍惚。过去逍遥门是青翠温润的,眼前的这个,却积山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是每往内走一步,尘埃似被无形之风拂开,鲜活记忆反倒纷纷涌现,甚至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师兄从转角跳出来,热情地招呼:“柳师妹回来啦!”

这种认知越强,她愈不敢细看周遭,原先想好的要好好地带司照看看自己生活过的地方,然而此刻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等从东面行至西厢,她驻足不前,司照道:“怎么了?”

柳扶微摇了摇头:“没什么,小时候觉得逍遥门不大也不气派,人多拥挤,现在忽然发觉……这里还是很宽敞的。”

司照罕见地没有接话。

像鼓足了勇气,柳扶微迈过门槛。

这是她昔日的住处。逍遥门弟子多混居大杂院,掌门夫妇的房间亦不特殊,只是朝向好些。

窗户纸早就破了,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床幔已烂成布条,挂在床架上。她少时每年只来小住,一切从简,但娘亲仍将她的房间布置得温馨别致,别家小娘子有的,她都不缺。

但是,眼前的房间比记忆中多了一张梳妆台。柳扶微想起最后一次住在逍遥门是个夏天,她曾提过想要自己的梳妆台。只是没有想到,阿娘真的给她弄了一张。这一看就是自家刨的木头,样式朴拙,边角却磨得圆润,台上只一面旧铜镜,别无他物。

柳扶微蹲在梳妆台前,指尖抠着抽屉缝,用力一拉,积满灰的抽屉被拉开里头是几捆未编的线团,红蓝青紫各色皆有,还有两个只起了个头的花结。她总抱怨编绳最难的是开头,想来是阿娘怕她犯懒,才给开了这么多个‘头’。

柳扶微低头看自己腕间戴了十几年的彩绳,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上来,砸在沾满灰的线团上。

司照下意识握住腰间那个系着同心结的金丝香囊,已经明了此物对她而言的意义了。他半蹲而下,安静地伴在她身后,片刻后道:“此处原有物证被带走,余下的……想必是左殊同带回长安了。”

柳扶微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整理不好自己的心绪,但还没有忘记正事:“我没事的。你们先查你们的,我……很快就好。”

司照知她需独处消化,应了一声,起身四顾。

这些年他为了查案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是昔日他要查的是导致灭门的缘由,此次想要探寻这里是否还存在着活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席芳对太孙殿下的意图心领神会。从踏入莲花山后,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感应,但在逍遥门内大致转了一圈,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残余的鬼气。

司照:“完全没有?”

“目前没有。说来也怪,大部分有过命案的地方多少会残留一些鬼气,不过逍遥门内……却是连一丝怨气也感知不到。”

“那么,可有感觉到灵气?”

“也没有。”

司照道:“莲花峰虽大多树木凋零,却有四季不同的草木在同时生长,可见这逍遥门表面上看似枯竭衰败,却蕴藏着某一种力量,如果既未感知到鬼气,又未感知到灵气,可见是有什么东西将此间刻意掩盖住了。”

席芳闻言,觉得言之有理:“我再仔细查探一遍。说来,殿下打算如何召唤梦仙笔?”

“时候未到。”

“?”

大概是头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谨慎小心的人,司照略略蹙眉,道:“风轻曾附魂于梦仙笔,聚魂必然会是其复生至关重要的一步,他若有意在此复生,你自会有感应,届时将笔召来便是。”说话间,发现了墙壁上的断裂处,指尖倏尔一顿。

席芳一旁有些无言:“殿下的意思是,要我,从堕神的手里,硬抢?这是你和教主商议过的么?”

司照不回应,但周身气质大概散发出了回应:你要是想去和她“商议”不妨试试看。

席芳轻咳了一声,饶是他这活死人躯早已不会流汗,还是忍不住拭了拭鬓角:“好吧。”

说完转身而去,汪森收到了司照的眼风,紧随其上。

司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外壁墙角一路往下,停在一处小小的稚拙绘画上——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柄剑,整个人熠熠发光。笔触虽然稚嫩,但看得出来,这个小少女在憧憬、在想象,期盼自己长大之后也可以大展拳脚。

此刻柳扶微已经将那几个线团放入自己的衣袖内,出来时看司照正在看自己儿时的画,连忙捂住:“找线索归找线索,你瞎看什么呢。”

“哦,我在看,大展宏图的宏是不是写成红了?”

“……我画这幅时才六岁!”

“这样,那……三夫四妾又是几岁写的?”

“……那只是童言无忌,谁没有过这种伟愿....”她没底气了。

他没再去揭她的短,直身而起:“这里确有异样。”

“哪里?”

“此地建筑比几年前更破败。”

柳扶微也察觉到了:“年久失修,也很平常啊。”

司照:“石筑房按理说短短数年不至于如此,除非这期间有发生过地震、山崩之类。”

柳扶微眉头跳得厉害,再一联想之前席芳画中所见,更确定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是那个黑洞,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

心里有一种预感愈来愈浓,她缓踱几步,轻轻念道:“托梦、梦仙、河神、神灯、灯魂、代价、脉望、天书……它们彼此之间都有点关系,可串在一起又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