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第4/5页)

司照看着逍遥门四处墙缝,眼神中晃过一瞬清明,他缓缓地道:“无妨,不急今日就找出答案。”

柳扶微没留心他的神情,只点点头。

司照道:“不过,你是否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带我去?”

*

莲花峰,邙谷。

这里曾是逍遥门的后花园,修士的清修之地,介于两河交汇之处,亦是埋骨之地。

八年前下葬之后,她只带着母亲的牌位到长安里,没有再回来过。

路途远是一回事,但也许她心中终究有一根刺,以为只要不回来,就随着时间消弭。

但是,当一排一排的石碑就立在眼前,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刻骨入髓,只会随着岁月刻得更深。

各个石碑上本就有铜鼎,应该是当地的镇民偶有来扫祭的,尤其是在阿娘和左叔的碑前,还各自摆着一坛酒,一壶卧龙玉液,一壶千日春。

都是他们生前各自的最爱。

柳扶微好像猜到这两壶酒会是谁摆的了。

她将早已备好的线香取出,在碑前燃香跪拜三次,他亦与她同步奉香,神色庄重。

她心中小小声念着:阿娘,左叔,原谅我这么久才回来,但这次……我是带女婿来见你们的。

有很多话想说,但到碑前,又不知从何说起。

或者,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在她心中已经逐渐有了答案,剩余的,还是等她找到左钰,等一切平息,再回来慢慢地说吧。

只是,等她上了香,起身去往别的师兄牌位前,但看司照仍双手合十,俯首于阿娘碑前低语。须臾,他才起身过来,她忍不住问他:“你和我娘说了什么?”

司照道:“秘密。”

“……”

一百一十多个牌位,两人一一拜过后,乌云散去,居然还透出了一点霞光。

虽是落日。

二人坐于邙谷高处一方石上,正对河川交汇之景。霞光映入眼帘,洛水在昏暮下泛着深秋色泽,介于碧绿与浑黄之间。

柳扶微道:“我们这儿风景很不赖吧?左边朝向长安,右边,就是北面你猜那是哪里?”

“神庙。”

“呵呵,果然在你面前卖不了关子!是啦,那边过去就是紫荆镇,据说这条河是从极北之地而来,原本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流到这边的已经是掺入了翻滚的黄汤,这才变得浑浊多色的。”

他静静地听。

她眉目微垂,低声道:“我娘那些年,总执着于要去探寻极北之地,口口声声说唯有那里能治好她的伤,能让她重新执剑,她和左叔时常乘舟逆行,四处游历,有时一去就是数月不回。我当时将她的话当真了,我以为……她是为了完成她的女侠梦,才离开柳府,离开我……后来很多很多年,我,我一直都很委屈……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即便不那么理解,爱的本能超过了怨,她选择上了阿娘那条小船,陪她去往遥不可及的天边。

后来的诸多变故,常令她的心尖尖在两极游走——是做一个自私的人、做一个只爱自己的人,还是做一个共情他人、善待他人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直到这一次,她进了小颖的心域,看到了另外一个别人眼里的、截然不同的阿娘。

“原来,她行侠仗义是为了给我积攒功德,原来,寻找极北之地是为了改变我的命格……”

柳扶微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其实,她都不知道,所谓的极北之地本就不在人间,那是凡人永远无法抵达彼岸,就算抵达,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说起来,我偶尔也会生出和祁王类似的念头……我也会想,人啊就是吃亏在‘不知’上,有些事,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也不至于会走那么大的弯路,也就不必花那么大的心思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希望……”

司照:“不对。”

“怎么不对?”

“如若岳母行善若只为功利,她根本无法积累功德,她救你之心是真,济世之心亦为真;极北之地若不亲赴,又如何得见沿途风景?明知不可为,仍愿搏那万中无一的机会,此心弥足珍贵,又怎能说是虚无缥缈?”

“可她应该告诉我的,哪怕就告诉一点……至少我不会总在无止尽的担忧中等待她,不会对她冷嘲热讽,剩余的时间里我们可以相处得更好……”她微哽,语气里掩饰不住懊恼,“我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很多错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就像是、像是我和阿照你啊,如果我少说一点儿谎,如果可以多一点坦诚,也许很多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司照静默一瞬,问:“微微,你可知为何风轻行走于凡间,给人们带来极大的好处,却不能长存于世?”

柳扶微:“……为什么?”

司照道:“因为,风轻给的,是绝对不能后悔的机会。”

她喃喃道:“绝对……不能后悔?”

“人理应拥有后悔的机会。许多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不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要是每做一件错事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那么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人的存在了。”

“真正的智慧不是不犯错,而是分辨错误、接受代价、并为明日的自己建立更周全的试错机会。”

“所以,允许自己适度犯错,比追求绝对的正确会走得更好、更远。”

她怔怔望着他,他的眸光映着天边残霞,深邃似潭川:“至于极北之海,固然澄澈见底,但极夜漫长,纵使有至真至纯的灵气,远不及人间河水,流经大千世界,与众生同喜同悲。”

他衣摆如云,侧脸如玉,长睫垂下淡淡阴翳,整个人漾出一种冰雪渐融般的弧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柳扶微都要怀疑他会不会凭空消散,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头:“怎么?”

“……没。”她心中感触古怪,又想着,应该是自己太敏感才产生了错觉,遂道:“我只是听你的口气,感觉好像去过极北之地似的……”

司照稍怔,道:“我自然是没有去过的。不过,若我没有记错,某位大妖主见多识广的大妖主倒是有幸目睹过。”

“……你是说我在渡厄舟上看到的么?那只是娑婆河的幻像罢了。若非要说起,飞花倒是误闯过,不过那是和流光神君一起,后来她再想去找,根本无处可寻,想来,那确是仙人之境。”

他缓缓重复了一次:“流光神君?”

“对啊,就是那个传说中和飞花大战三日三夜的轮回神君。哎,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回头我再仔细说与你听。”

“好。”

她望向远山流水道:“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山川万物,和凡人也有点相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