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2/4页)
钟嘉琳跟在沈知薇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沓没派上用场的资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薇在路边站定,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能看到一片天际线,高楼大厦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拼图的碎片。
“沈总……”钟嘉琳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心里对她佩服不已,这几天下来,哪怕面对一家家公司的鄙夷不屑,沈总都能面不改色地接话,钟嘉琳是第一次见到涵养气度修炼到如此到位的人,有几次她都气得想摔门而去,但沈总依然能从容应对。
“没事,”沈知薇收回目光,知道她要说什么话,“下一家在哪儿?”她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对她的态度,她做事往往只看最终目的,哪怕别人态度很差,但是能达到目的,她并不关心态度如何。
钟嘉琳听着沈总如此平静的话语,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开手里的本子:“下一家是麦迪逊传媒,在第五大道那边,约的是五点半。”
“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纽约的街头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沈知薇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快又不失步调,背影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钟嘉琳跟在后面,看着老板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她在康奈尔念书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种被人轻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可沈总比她厉害多了,被拒绝之后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可越是这样,钟嘉琳越觉得心疼,她见过沈总在国内的样子,在片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她的,她说一句话没有人敢不执行。
在公司的时候,合作伙伴排着队想见她,港岛的大老板都对她客客气气,颁奖典礼上,她一个人拿走一大半的奖杯,记者们围着她抢着采访,可在这里,她连一家公关公司的门都敲不开。
“沈总,”钟嘉琳忍不住开口,“那个罗伯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势利眼,看不起我们华国人。”
沈知薇脚步没停:“他说的是事实。”
“什么?”
“美国观众确实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沈知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势利眼的问题,是现实。”
钟嘉琳愣住了。
“我们在国内再怎么厉害,到了这里就是从零开始,”沈知薇继续说道,“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关心我们,这很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薇打断她,“抱怨没有用,想办法达成目的才有用。”
钟嘉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心里也变得坚定起来,对,沈总说的对,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
麦迪逊传媒的会面比伯恩斯坦公关还要糟糕。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助理,笑容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敷衍:“很抱歉,布朗先生今天有急事,没办法见你,”女助理说道,“你可以把资料留下,我们会转交给他。”
沈知薇把资料递过去,女助理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请问布朗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另约时间。”
女助理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下周?下下周?我也不确定,你可以留个电话,我们会联系你的。”
沈知薇报了酒店的电话,女助理潦草地记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站起身来:“好的,感谢你的来访,再见。”仿佛接待他们是浪费时间似的。
从麦迪逊传媒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曼哈顿的夜景很漂亮,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汽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往前淌。
沈知薇和钟嘉琳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去,地铁站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混着列车进站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知薇挤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的面孔,金发的、黑皮肤的、棕色头发的,没有一张是熟悉的。
列车来了,门打开,人群涌进去,沈知薇被挤到车厢角落,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玻璃窗映出她的脸,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想起临走前安安说的话:“妈妈,你要去给我们华国人争光。”
争光?她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地方,连让人正眼看一下都做不到,谈什么争光?
*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沈知薇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办公桌前继续翻看资料,地铁上那一瞬间的情绪好像已经随着她洗漱一同洗去了,她没有很多的时间自怨自艾。
钟嘉琳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沈总,喝点热的吧。”
沈知薇接过杯子:“嘉琳,明天还有几家要见?”
“三家,”钟嘉琳翻开本子,“一家是独立电影发行公司,另一家是一个影评人协会,据说里面有几个评委跟柏林那边有联系,还有一家是个中等媒体公司,他们在电影宣发上有自己的渠道。”
“好,”沈知薇放下茶杯,“明天继续。”
钟嘉琳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沈总,你真的觉得能行吗?”她们已经拜访了十几家公关公司,基本都是无功而返。
沈知薇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纽约的夜景,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不知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华语电影想走出去,总要有人开这个头,也总要受这种气,但我们不能退缩,哪怕只迈出一小步也是成功的。”
沈知薇喝了一口咖啡,话锋一转:“既然这些路行不通,那我们换过另一些路,这边有没有什么华人记者?”这个年代华人之间互相帮助还是常态。
钟嘉琳听了眼睛一亮:“我上大学时认识几个同学学长,有一个学长现在听说在纽约一个报社当记者,不过那报社不是很出名。”
“尝试联系一下,苍蝇再小也是肉。”沈知薇开口道,“或许他认识其他记者呢?记者的人脉总要广些的。”
“好,我去联系。”
*
咖啡馆在第五大道的一条岔路上,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乔治咖啡”几个字,字母的漆皮剥落了一半,像是很多年没人管过了。
陈大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份报纸。
他现在说是报社记者,其实不过是个小报社,报社是唐人街上的一份华文小报,发行量不过几千份,连《纽约时报》的零头都不到,读者也都是些附近的华人街坊,登的也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
他在纽约待了八年,从留学生熬成了绿卡持有者,从洗盘子的餐厅小工熬成了报社的正式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