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翠嫂子的眉头拧了起来:“外面吵吵闹闹做什么。”

说着,她手掌在炕沿上一撑站起身往外走,杜念容跟在她身后。

翠嫂子还没迈出堂屋的门槛,嘴里已经劈头盖脸地骂开了:“你们这些烦人精又在院子里闹什么?嚎丧呢?一个个大早上吃饱了撑的!”

她一脚跨出门, 脚步倏地顿住, 只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 自家四个儿子缩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激动,翠嫂子心想这么多人搁她家里来做什么。

老大朱建国搓着手凑上来, 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蹦出来几个字:“娘,县,县上的领导来了, 来找你的。”

老二朱建设跟在后面直点头:“真的娘,是县上的大领导, 坐着小轿车来的。”

老三老四也挤了上来, 伸手指着院门口:“在那儿呢娘,你快看。”

翠嫂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 村长老朱头跟在旁边,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了,满脸堆笑地给人领路。

院墙外面还缀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一个都没少,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而她让去买菜的朱四嫂提着菜站在人群后面, 一脸茫然。

翠嫂子愣在了堂屋门口,她活了六十多年,别说县领导了,连镇上的干部都没上过她家的门,今天怎么把县里最大的官招来了,她茫然地看着朝她走来的几个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快走到翠嫂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柳叶翠同志。”

随着这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鸡窝里的母鸡都不叫了,门槛上趴着的黄狗夹着尾巴溜到了墙根底下。

翠嫂子被“柳叶翠同志”这几个字喊得浑身一僵,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全名了,在朱家沟,所有人都叫她翠嫂子,没有人知道她叫柳叶翠,更没有人用“同志”这两个字称呼过她。

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刘长春,是咱们县的县委书记,这位是李富来县长,”他侧身让了让后面的瘦高个,“我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上来找你的。”

翠嫂子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县里的大领导来找她,难道是。

刘书记继续恭敬地说道:“柳叶翠同志,这段时间经过相关部门的调查核实,杜华容同志在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多次传递关键军事情报,为抗战胜利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

他顿了顿,继续道:“组织上已经启动了对杜华容同志的功勋追认程序,她的英雄事迹将被正式写入档案,国家会给英雄正名,绝对不会让她的功勋继续被埋没。”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个震惊的消息,朱家四个儿子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震惊,他们娘居然和抗日英雄扯上关系。

翠嫂子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她脑袋里蹦,让她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们说的是华容的事?

四十多年了啊,终于,华容的事终于有人给她正名了。

她也守着这个秘密四十多年了,好像还能回忆起那年她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满大街都在骂杜华容是大汉奸,戏园子门口被人泼了粪,杜华容的画像被贴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她带着小念容一路往南跑,路过的每一个城镇,茶馆里说书的提起赛牡丹都咬牙切齿,骂她卖国求荣,骂她给日本人唱堂会丢尽了华国人的脸。

她不敢辩解,她不能辩解,华容让她守住秘密,她就守住了。

她把苦咽进了肚子里,把真相锁进了骨头缝里,每年上山给华容烧纸的时候,她对着空坟头哭,说华容啊,什么时候才能还你一个清白?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堂堂正正做个英雄?

她等了四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会等到死都等不到那天了,她还想过到她死后,她会没脸下去面对华容,如果华容问她现在大家还骂她汉奸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今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他们说组织上查清楚了,说华容是大英雄,说不会让她的功勋被埋没。

翠嫂子的鼻腔猛地涌上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意,她整张脸剧烈地抖动起来,干裂的嘴唇咧开,粗粝的嚎哭声从胸腔深处炸了出来。

“华容啊!”翠嫂子仰着头喊道,“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有人来给你说公道话了,你不是汉奸!你从来都不是汉奸!他们知道了,国家知道了!”

翠嫂子喊完,双腿一软,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好像这么多年坚守的精神气随着这一喊都消散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杜念容也从后面紧紧搂住了翠嫂子的腰,“娘!娘你别激动!”

“娘!”朱家其他人也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着急着,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娘这个样子。

翠嫂子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挂在杜念容身上,嚎得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几十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全在这一刻决了堤,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杜念容的胳膊,边哭边喊:“华容啊,你受了那么多年的冤枉,被人骂了那么多年的汉奸,我多想跟别人说你不是汉奸,可是我不能……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你不再是被人喊骂的汉奸了,你是大英雄!”

杜念容搂着翠嫂子,感觉到娘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她的鼻头也酸得厉害:“娘,别哭了,这是好事,容娘终于可以正名了,您守了这么多年,值了,都值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站在一旁,两人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刘书记做了十几年基层工作,见过很多苦难,可面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哭出来的委屈,让他的胸口也跟着堵得难受。

四十多年啊,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英雄坚守着四十几年的秘密,这其中的艰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旁边的朱家四个儿子也鼻子发酸,他们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娘这副样子,他们的娘是朱家沟最厉害的女人,骂人骂得村里的狗都绕道走,干活干得四个壮小伙加起来都不如她,可现在她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那么委屈,那么伤心。

其他村民听着翠嫂子的哭喊也不是个滋味,有那感性的转过头去抹眼泪,他们都知道翠嫂子是个顶顶厉害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在人前哭,想想这些年翠嫂子守着这个秘密活着也是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