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锡哮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起伏, 但听在谢锦鸣耳中却犹如惊涛骇浪。

“与北魏女子的?”

“是。”

谢锦鸣双眸圆瞪:“谁啊,舞姬还是侍女?可千万别是北魏可汗的公主。”

“不是。”

谢锦鸣松了一口气,但那就好三个字还没出口,便见谢锡哮闭了闭眼:“是拓跋胡阆的妹妹。”

顿了顿, 他补上一句:“亲妹妹。”

谢锦鸣唇瓣发颤, 喘气急促:“北魏领军, 三年前与你交战的那个拓跋胡阆?”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亦是艰难开口:“是。”

谢锦鸣急得踱步,抬手扶额只觉此刻与天塌了无异:“哥你糊涂啊, 同谁不好,偏是那拓跋胡阆的妹妹,你往日里也不是这样啊, 婶娘当初给你拨通房你都说不愿耽于享乐全全推拒,你怎么到了北魏就狂成这个样子, 半点不克制了?”

谢锡哮深深看他两眼, 因这话气得额角直跳:“不是,我没有。”

闻言,谢锦鸣眼底闪过光亮,似看到了希望:“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是亲生的。”

“你如何能确定,可有滴血认亲?鲜卑人最是乱, 血脉一事常有错漏。”

“不用, 那段时日我日夜与她在一处。”

谢锦鸣抬手搓了搓脸,自小到大这么多年,竟真得能有机会让他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来说一说这个自小稳重、从不行差踏错的兄长。

“哥啊,回了中原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偏要在北魏找, 找也就算了,你想排解寂寞寻谁不成,怎么偏寻上拓跋胡阆的亲妹妹,他能把亲妹妹许给你,这会儿说你与他没牵扯还有谁会信?难道要同别人说,是他在战场上杀着砍着,结果看对眼了硬招你做妹夫吗?”

他急得来回踱步:“一个女子而已,收了就收了,怎么偏弄出个孩子来,出征前婶娘鼓动家中所有人,好说歹说劝你留种你不干,结果你带着种留到北魏去了?”

谢锡哮袖中的手紧紧攥起,终是不愿再听他胡言:“行了,别说了。”

看着谢锦鸣紧紧抿唇盯着自己,他将视线移开,沉声开口:“糯米不要晒干的沉米,但红枣要晒干的,去核,鲫鱼敲晕便可,但乌鸡要放血——”

“哥,你疯了!”

谢锦鸣似见了鬼一般:“你管她们做什么,此刻咱们应想尽办法与她们斩断牵扯才是。”

谢锡哮沉默片刻,喉结滚动:“毕竟是谢家子嗣,咱们这一支本就子嗣单薄——”

“你少来!”谢锦鸣将他的话打断,“单薄也用不上北魏女子生,待回了中原,你听婶娘的话重新给你挑一门亲事,再多纳几房妾室,孩子自然会有的,何必在乎这个。”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更觉此时周遭闷热的厉害。

“但女子生子不易……”

“那也不用你来生,哪个女子不生子?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三哥,你听我的,别心软,这件事最好赶紧压下来,万万不能叫旁人知晓你与那北魏女子有了孩子。”

谢锡哮抬眸看向他,沉声开口:“我有分寸。”

他固执道:“三日后依旧是此时此地,来时多小心。”

*

谢锡哮回了营地,打帘入营帐时,胡葚正跪俯在榻上,头抵在床褥里,怀中抱着一个,头直对着另一个,竟有那么几分虔诚的意味。

她怀中的安静睡着,头顶的却是哭个不停。

谢锡哮蹙了蹙眉,缓步踏进去:“你跪她也没用,求她更没用。”

胡葚从被褥中直起身看向他,但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我没跪她求她,我只是抱孩子抱久了,腰很疼,这样能舒服些。”

她将头重新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孩子怎么这么能哭,放下哪个,哪个就哭个不停,哄起来一刻也歇不得,我来回抱着晃,磨得我外裤都薄了一层。”

谢锡哮立在榻前:“那就给卓丽送回去。”

胡葚本就被烦得厉害,此刻亦是少见地跟他发了脾气:“我都说了不送,你还要我说几遍!”

她心里很不舒服,既无力又难过。

怕他对孩子不利,所以要叫卓丽跟她的儿子分别,要叫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可她却又怪不得他。

她又有些哽咽,这几日她已经尽力忍着再不去哭,月子里哭真的会伤眼睛,但忍起来很难。

胡葚深吸两口气,将这哽咽的冲动都压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

谢锡哮没回答她的话,只听得他似有不耐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是衣料摩擦声。

她从被子里蹭了蹭,抬眼看过去,便见他已经躬身将他们的女儿抱了起来。

有了上一次不情不愿地抱,这回倒是显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冷着脸沉声问:“喂过了吗?”

“喂过了。”

孩子哭闹是本性,光只是喂有什么用呢?

可提到喂孩子胡葚更是烦闷又委屈:“我很饿,可吃的东西一点咸淡都没有,我咽不下去,怎么喂个孩子要这么难啊。”

谢锡哮沉默片刻:“在中原,可以请奶娘入府。”

“刚生过孩子的妇人吗?”

“是。”

胡葚垂了眸,沮丧道:“那她岂不是要与自己的孩子分开,去喂养别人的孩子吗?她要为了别人的孩子吃没有味的饭菜吗?”

谢锡哮撇了她一眼:“生存之道罢了。”

他俯身坐下来,孩子到了他臂弯里没一会儿就老实下来,吭叽吭叽的只是磨人,也算不得哭,这让他能空出一只手来,拿出荷包来朝着胡葚扔过去。

他突然的动作给胡葚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孩子抱住要躲,仔细一看才看清是个装满了东西的荷包。

谢锡哮侧眸看她,讽笑道:“怕我杀你?”

胡葚伸手去拿,轻声开口:“你不是说先不杀吗?我只是怕砸到孩子。”

荷包打开,里面装满了晒干的红枣,她双眸骤然一亮:“甜枣吗?我能吃吗?”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随你。”

草原上只有沙枣,她并不喜欢,但晒干的红枣她曾吃到过,比寻常的红枣还要甜。

那还是阿兄当初从中原抢回来的,在中原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需得家境殷实才行。

枣咬在口中,很甜,加之她这段时日吃的淡,更觉甜到了心里去。

她又有些想哭了,更觉生了孩子后她心绪比从前起伏要大的多,哭的时候亦是比过往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她转头,看着女儿在谢锡哮怀中老老实实的,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还对着她咧着嘴咯咯笑。

胡葚心中沉沉,喃喃道:“她与你真亲,你抱她,她便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