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周遭花灯流转间, 似有鎏光在温灯眼底接二连三划过,闷闷心跳随着他粗沉的喘息砸在耳鼓,纷杂思绪皆在脑海之中搅扰,尚需他强逼自己先冷静些。

他见过贺怀舟的画像, 与他并不相似。

当初他看到画像之时便已觉是意料之中, 若贺怀舟同他生得相似, 胡葚定会远远躲开,怎会与其成亲。

至于同温灯究竟有几分像,他确实不曾细看过。

他想先抛去所有的成因直接确定心中冒出的念头是否为真, 最好的办法是滴血验亲,但世上还没有不伤便能取血的法子。

依胡葚对这孩子的看重与她们相似的模样,定是她亲生的孩子没错, 而他此生只与胡葚一人有过肌肤之亲,这孩子断不可能是他与旁人所生。

可他们只有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

当初她生了孩子后, 他也不曾同她行床笫事。

也绝不可能是他不在的那几日,锦鸣欺负了她。

且不说锦鸣不会做这种事,单论她的身手,即便是不慎叫锦鸣得手,锦鸣身上也断不可能不留伤。

谢锡哮闭了闭眼, 只觉喉咙处都透着难压的痛意。

还能有什么原因?难不成同她与锦鸣一起隐瞒的事有关?

“怎么坐这了?”

胡葚从铺子出来时, 便看见谢锡哮颔首敛眸,背脊都似紧绷着。

但她真没功夫管他,赶紧到他身边, 与他坐在同一条长椅上把温灯抱下来,对着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的店家道歉:“真对不住,点了什么照常上罢。”

店家尴尬笑笑:“夫人, 郎君还没点呢。”

胡葚赶紧看向怀中的温灯:“你想吃什么?”

温灯对着她摇头,而后眼神示意她看向身侧人。

谢锡哮不知何时抬了头,紧盯着她的幽深墨眸之中似闪着危险的光。

她心头霎时一慌,总不能是发现她偷着去见了纥奚陡罢?她一路上很小心,用的由头也是如厕,她能确定没有人跟着她。

她定了定心神对他眨眨眼,分出手来去贴他的额头:“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谢锡哮没闪没躲,任由她去贴,但好在他并没发热,胡葚这才收回手。

也不能一直被店家这么瞧着,她叫店家随便上些吃食来,而后抬手往温灯裙摆上摸一摸,确定没蹭上什么汤汤水水才放心。

她一边看温灯头上的头绳,一边凑近谢锡哮小声道:“这是人家做生意的饭桌子,不能随便乱坐,店家明显是怕你,才不敢上前阻拦你。”

胡葚把温灯发顶的头绳一条条摘下来,轻声嘀咕着:“是挺好看的,但怎么买了这么多。”

身侧人终是在此时开了口:“老板娘将我认做了这孩子的爹,几条发绳而已,总不能叫人以为我太吝啬。”

原是如此。

胡葚点点头,将发绳全交到温灯手中。

谢锡哮幽幽开口:“老板娘说这孩子生得同我有些相似,此前我倒是不曾细想过,今日看一看,果真是有几分像。”

胡葚敛了眸,抬指轻点在温灯手中的头绳上。

难怪他面色这么难看。

她语气如常:“好像确实有些像,好巧啊。”

谢锡哮因她的回答而沉默,紧紧盯着她的面色,却不见有什么旁的变化。

他只觉呼吸有些滞涩:“只是巧?”

胡葚略一思忖:“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爹是中原人罢,中原人也都生得差不多。”

“是吗?可我见过你那亡夫的画像,我与他并不相似。”

胡葚捏了捏温灯的面颊:“你怎么突然这样问,你不喜欢她跟你生得像吗?”

她又轻揉了揉温灯的眼角:“你若是不喜欢,就先忍忍罢,等她长大就不像了。”

她的声音听在谢锡哮耳中,似是有些低落。

即便他隐隐觉得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还是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胡葚不再开口,只看着店家端来的三碗馄饨,把温灯放下来转回身,叫她先吃些。

谢锡哮也一同跟着沉默下来。

或许当真是他多想,但……也或许是她在防备他。

他将视线收回,不要紧,他会想办法去查,这究竟是不是凑巧。

店家的馄饨做得算不得差,但也算不得多好,带馅料的东西胡葚吃起来会比旁的更喜欢些,可本也不饿,没能吃几口。

温灯能吃但肚子小,至于谢锡哮用饭常细究自是不会多吃。

她觉得他还是不饿,从前在草原上,吃东西的时候也没见他挑拣过什么。

剩下的馄饨她本觉得有些浪费,不过看着店家养了几条大黄狗,应当不会倒入泔水桶里去。

这条街才逛了一半,还得继续朝前走着,胡葚依旧是拉着温灯陪着她四处看看,而谢锡哮却也恢复了如常神色跟在她身侧,好似方才不曾什么问过一般。

待缓步出了巷口,温灯手中也只多了个花灯而已。

她还不曾经历过战乱,草原与中原对她来说,只是两个离得很远的地方,她觉得草原的姑娘是狼,中原的姑娘是虎,她想像娘亲多一些,选了个狼模样的花灯。

但花灯哪有什么狼和虎,不过是猫跟狗而已。

或许人都会喜欢与自己名姓亦或是属相相近的东西,好似沾染了些微妙的联系,温灯很喜欢这个以狗充狼的花灯,喜欢到连带着对谢锡哮都多了些笑模样。

只是刚出了巷口,还未曾等到谢府的马车过来,身侧的谢锡哮陡然侧眸,似察觉了什么,一把将她和温灯揽过去,再一侧眸,便见一只利箭直刺到地上。

胡葚瞳眸骤缩,朝着箭来的地方看去,黑夜之中似闪过刀身的寒光,她能瞧见有许多黑衣人潜藏着,不知等了多久。

她赶紧一把将女儿捞在怀里,本能地往谢锡哮身后躲去,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袍。

脖颈处久违的勒覆感,惹得谢锡哮闭了闭眼,对身后人分出心思:“松开。”

幸好中原的圆领袍不如草原的兽皮衣领。

胡葚忙将手收回来,便见他慢条斯理将宽袖束起,语气无波无澜:“带着她躲旁边去。”

胡葚自是不能让温灯被波及,赶紧抱着她往暗处走,谢锡哮则是将视线随意落在地上的箭上,很是嫌弃地拔出来,随意挽了个花反手握住。

“竟只敢放一支,怕惊动了人?”

他立于巷道正中,凌然杀气萦绕周身,寒眸看向暗处之人:“你们的主子知不知,我今日难得有空闲。”

他将箭握得更紧了些:“真是找死。”

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自是不好再等,当即现身,几步冲上前来举刀就要猛砍,谢锡哮倏然侧身避开,趁其不备反手扣住其手腕,将其扭转背过身去,用力狠狠将箭尖刺入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