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那年夏天的风
赞云扶着自行车气喘如牛,黄豆大的汗珠子从他的脸上滚下来。
那保安对他不客气地嘟囔了几句,让他赶快走,他心里不舒服,偏要跟人作对,对那保安说:
“我等着接她回去,不能在这等?”
那保安摸不清情况没法说什么,指挥他把自行车停一旁的车棚去,不要在大门口影响别人。
赞云正是叛逆的年龄,本来送了安颐转头就要走的,谁有空等着接她,为了给人添堵,他非要留下来。
他把车子停好,大摇大摆地往酒店大堂里走,看见那金碧辉煌的旋转门,突然心里没底了。
这金碧辉煌闪着他的眼睛,他一个十几岁的穷小子,只听说过华鼎,连大门也没摸到过,他觉得心慌,那是一个未知的充满恐惧的世界,他轻易不敢踏入。
他调转脚跟往旋转门的左边走,站在落地窗跟前,眼睛往大厅里看。
那玻璃擦得真干净,闪闪发光,往里看一览无余。
他家里还有教室里的窗玻璃总感觉灰蒙蒙地,没有这么透的时候。
他看见大堂里到处是金色的,屋顶上有一些金色的雕塑,光屁股的小孩和露着X子的女人。
正对着他的大厅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穿一身白的安颐正坐在钢琴跟前,一黑一白很醒目。
赞云很疑惑,为什么这些地方和这个人看起来这么鲜亮,仿佛被水洗过一道一样,发着光,剩下的世界是灰扑扑的。
他盯着那孩子看,她还是个小屁孩呢,她的表情一点不像孩子,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个他进入不了的世界,她的手起起落落,她看起来……发着光。
音乐从大厅里透过玻璃传到他耳朵里,他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呆在原地。
周围的知了叫声,身上的汗滴,保安鄙视的目光都消失了,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世界,那里天空高远,鸟语花香,空气香甜,那里的人身上的衣服都特别地白,他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有什么东西一下装进了这个十五岁少年混沌的大脑里,让他这头未开化的野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觉得那么美好,像那些信徒见了菩萨要热泪盈眶浑身颤抖着臣服在菩萨脚下。
她和他不一样。
他看见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他隐隐约约窥见了一些影子,那个世界平静美丽,五彩斑斓,不像他们的世界,吵闹,破烂,简单粗暴,拳头决定一切。
他觉得他抓住了什么东西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这时候有个声音叫道:“你干什么呢?”
赞云没有听见,他趴在窗玻璃上,双手按在上面,那架势像要破窗而入。
那个声音不耐烦地叫道:“喂,叫你呢,你干什么的?”
赞云这时才听见有人说话,他从刚才的恍惚中醒来,循声望去,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一条白色短裤一件淡蓝色Polo衫,神情倨傲。
这个男孩的衣服也在发光,他也是那个世界的,这是赞云见到华峥的第一个想法。
他很快回到了现实世界,褪去了刚刚梦游般的表情,变得桀骜不驯。
他有双野兽一样的眼睛,这表情让华峥心里发怵,尽管如此,他还是粗声粗气地问:“你是干什么的,趴在玻璃窗上干什么?”
“管得着吗?”赞云回他。
他不知道刚刚自己的失态是不是被这小孩看见了,转防御为进攻,语气恶劣,眉头一抬,一副挑衅的样子。
华峥怒目一睁,说:“我管不着?我让你看看我是谁。”
他本想大声冲门口的保安喊,但他小小年纪已经知道这样大吵大闹影响不好,便忍着了,迈着双腿往大门口跑,朝着门岗里喊:“保安呢?”
刚才驱赶赞云的一个四方脸的保安颠着步子跑出来,见了华峥,满脸堆笑,嘴里叫着:“小华总,有什么吩咐?”
华峥手往赞云方向一指,说:“那个人谁把他放进去的,在窗户那鬼鬼祟祟的,你们去问问他是干什么的,把他赶走,要是以后镇上的小孩都进来闲逛,那成什么样子了?”
他明明还是个小孩,语气神情和他爸爸学了七八成,看起来挺有架势。
那四方脸的保安见了不敢说什么,内心是为难的。
那窗前站着的小子人高马大,那样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万一闹起来他也打不过,于是用对讲机叫来了在酒店里巡逻的另外一个保安,两人壮着气势去驱赶赞云。
赞云看这架势,没等他们说话,扭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人,自己迈着长腿往酒店外头走,经过华峥的时候,扔了一个眼刀给他,大摇大摆走出了大门。
华峥从此再也没忘掉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他再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安颐走出大门的时候,一眼看见在树荫下放着的那辆破旧的凤凰自行车。
她往四周看看却没有看见赞云的影子,她有点疑惑,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盯着这自行车看。
“喂”
她头顶上突然有人出声,吓得她差点在原地跳起来。
她仰头,看见在葱葱郁郁的树枝间,背靠着枝丫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张小麦色的脸,正低头看她。
她脆生生叫了句,“哥哥”。
赞云躺着不动,也不说话,安颐站在树下老实等着,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碎金一样撒在她身上,她身上的白衣服发着白光。
这时已经十二点了,正是太阳最烈的时候,阳光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就像咬一口,知了“滋滋”叫着像电流一样,很吵,附近不知道谁家做饭,飘出浓郁的鸡蛋香气。
安颐雪白的脸很快就变成了粉色,额头上脸上渗出汗丝,她仰着头,叫道:“哥哥”。
赞云还是不动。
有那过路的老太太,打着一把遮阳伞,见了安颐,嚷嚷道:“这谁家小囡,这样的天气怎么在太阳底下站着,快回家去,别中暑了。”
安颐抿着嘴看一眼树上的人,调转脚跟就朝镇子的西北角走。
赞云看见她整个人走到太阳地里去,那白花花的太阳好像要把她融化掉,她白色的裙摆前后晃动着。
他想她毕竟和刚刚那个小崽子没关系,于是利索地翻身从树上爬下来,推着“哗啦”作响的自行车赶上去。
“哎,小孩”。
安颐回头看他,她的卷毛被汗打湿贴在脸上,两颊热得通红,这让他又想起来福。
这个世界能让他蹲下来轻声说话的只有来福。
“我带你回去。”他对安颐说。
“我自己回去,不需要你带。”那小孩回他。
赞云觉得有趣极了,垂着眼皮居高临下打量那小孩,她生气了,脸绷得紧紧地,但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原来他们连生气都这么有风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