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你要强迫我吗(第2/2页)

中间他离开白川好多年,回来还没两天,来福在街上看见他,撒着蹄子追着他的电动车,嘴里“嗷嗷”地叫着,好像一位欣喜若狂的老朋友,对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来福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家人里,唯一一个不要他命的,另外一个,简直是活阎王。

第二天一早,他比往常醒得早一些,把柜台下面存的狗粮拿上,打算开皮卡车去废品收购站。

那会太阳还没出来,天刚刚亮,空气潮湿凉爽,街上零星几个人。

他刚出门,看见人行道上有个弓着腰的老太太。

初秋还不算冷的天气里,穿了两件长袖的棉毛衫,一件长一件短,他多看了两眼。

那老太太突然欣喜地上前抓着他的手,嘴里喊着:“小赞云啊,好几年没见过了。”

赞云听这声音认出了人。

这人从前算是邻居,在邹老师家不远的地方开个小店,开了有十几二十年,他叫了一声“阿婆”,问:“身体挺好的吧?”

“好,好,活一天算一天,整天吃白饭。小赞云,你找对象了吗?”

老太太热切地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摩挲着赞云的手。

“找了,她这两天不在家,下回你来家里玩。”

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蠕动着干瘪的嘴唇,又自说自话起来。

“邹老师是个好人啊,好人都不长命,你妈也可怜,邹老师对她多好啊,没享两天福就走了,都是苦命的人。你妈出殡,你们家里连个张罗的人都没有,你和邹老师穿身上的白布衣服还是我缝的呢,可怜啊。有段时间,天天有个小囡来店里买东西,给自己买个冰棍,给你买瓶可乐,那个小囡呢,是你什么人啊?”

赞云觉得心里空空的,呼呼地刮过一阵大风,他勉强应了一句,“她是我屋里的,好着呢,下回让她来看看你。”

老太太笑得脸上褶子堆一起,像个核桃一样,喋喋不休地说话,拉着赞云的手不让他走。

赞云站了一会儿,心不在焉,看见她牙齿掉光了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容易才脱了身。

他上车往镇外开。

安徽佬的收购站在白川的西北角,在镇子的外围了,这条路他再熟悉没有了,从他十四岁开始到十八岁离开白川,几乎隔三天就要去一趟,风雨无阻,他闭着眼睛都认路。

镇上其它地方拆的拆,盖的盖,早就大变样了,只有这地方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

院子的围墙是条石垒得,粗糙不平,院子外面有几棵大的梧桐树,比人的腰都粗,门口的水泥路因为大卡车进进出出,被压碎了,高低不平。

这地方像被时代抛弃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赞云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下了车,见收购站的大铁皮门关着,估摸是时间还早,这家人还没起来。

他在车外面站了一会,心思跑远了。

他对面的梧桐树树身斑驳,树上有麻雀“啾啾”地叫着。

那年他在门口蹲着的时候,眼睛就盯着这些梧桐树看,看那些斑驳的树皮,一会看出一只狗来,一会儿看出一张人脸来,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树长粗了多少,它们不声不响地矗立着,也许等他老了,它们还是这样。

围墙外面西北角方向,当年他在那吐过,他第一次来干活被累吐了,就是在那吐的。

他记得当时一只手扶着那围墙,粗糙的石块割伤了他的手,当时他头顶上也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物是人非。

人人都遗憾人无再少年时,但赞云一点也不留恋他的少年时光。

院子里传出脚步声和拖拉金属重物的声音,有人起了。

赞云抱着狗粮,迈步走过去,敲了敲哗哗作响的大门。

有人拖着脚步来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干嘛的?”口音很怪异,不像是白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