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哥哥?(第2/2页)

按理说,他不应该怨恨,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但他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他做了一场十几年的梦,他有点搞不清这十五的月色,这近在咫尺的她,哪个是梦,梦醒来他又会在哪里,还是那个躺在北屋床上十五岁的少年吗?

十五的月亮那么亮,却照不出两人的心事。

有天中午,安颐正要出门吃午饭,一个人高马大的顺丰快递员风风火火跑进来,差点撞她身上,她连忙后退了几步。

那人一张方正的脸,留着板寸头,他冲安颐笑笑,说:“老板娘在呢,正好有你的一个件”。

安颐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随手接过一个文件封,低头看了一下发件人,是她家里寄来的,估计是公证的委托书。

嘉嘉看见进来的快递员,欢快地跟他打招呼,“茂哥,今天你送呢?”

两人寒暄了几句,那快递员着急忙慌地走了。

安颐把收到的文件封放在前台,照常出门去吃饭。

出了门没走两步,听见街边有人喊道:“哎,小孩,你一点都不认识我了吗?”

安颐认出这是刚刚那快递员的声音,她循声望过去,看见他坐在街边的一辆顺丰三轮车上,扭头正看着她笑。

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像在一个梦境里,回忆呼啸而来把她淹没。

“小孩”。

有个人总喜欢这么叫她。

她脑袋里有东西在翻滚,那些沉睡的东西突然一下被唤醒了,要破土而出。

那年夏天的溽热,蝉鸣,洪水,冰淇淋和栀子花,一下都浮现在她脑子里。

她盯着对面的人,像中邪了一样,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熟悉的痕迹。

他的皮肤很黑,他的个子很高,他的脸仔细看有几分似曾相识。

她找了他很久,他就这么随意地在街边出现,云淡风轻地叫她。

“”她的喉咙发酸,这一声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你还记得我呢?”他笑眯眯地问。

安颐觉得心里一酸,她怎么会忘记他呢,难道他忘了那个夏天的事吗?他们是有交情的啊。

他的语气让她觉得他们的交情无足轻重,不过是一件小事,她以为的情谊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谨慎地望着他。

“我走的时候给你留的信,你看到了吗?”她问。

李茂问:“你什么时候给我留信了,我怎么不知道?赞云说你是那小孩,我原来还不信呢,看样子真是的,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去洋湖吃蛇肉吗?”

安颐僵硬地点头。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赞云?他说她是那个小孩?他早就认出她来了,那他是谁?

他是谁?

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身体飘起来,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感觉很害怕,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就是月亮的背面吗?

就是赞云藏起来的那一面吗?

她觉得口干舌燥。

“我走了啊,赶时间,下次一起吃饭,对赞云好点啊。”

不等安颐回过神来,李茂骑着他的小车突突地走了。

安颐伸手扶住路边的大树,耳朵边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了。

赞云他到底是谁?他瞒了她什么?他持续不停地举报和这件事有关吗?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问她:“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当时她不知道给岔开了。

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好蠢,她觉得背后发凉,脑袋发昏。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抬腿往便利店里冲,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径直穿过店面往后头走,推开连接厨房和便利店的金属门,一眼看见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厨房的水池上,她恍惚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气味包围着她,那是属于每个家的味道,也许是家具的味道,油烟的气味,长久的饮食习惯残留的食物的味道,全都混合在一起,组成的家的味道。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扭头往楼梯上走,边走边高声喊,“赞云,赞云”,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他不在家。

她不死心又去敲二楼的门,实木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没有人来应门。

她垂着手站了一会儿,刚才上头的热血凉了下去,她慢慢转头下楼,脚步踏在台阶上发出“咚咚”声。

她知道二楼的门头上有钥匙,但那和她没有关系,不是给她留的。

经过厨房,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她让她的脚步迈不动。

她扭头看看窗前的水池,看看屋子当中的餐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纤尘不染。

它们在跟她招手。

她缓步走到餐桌跟前,手指轻轻拂过原木色的桌面。

餐桌的边缘有一些不是很显眼的月牙形的印记,那是指甲用力抠的。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残痕,仿佛听见赞云在她耳边说,“别怕,顶儿,你喜欢吗?”

他滚烫的呼吸让她想缩起脖子。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冲上来,从眼睛里流出来,滚烫。

阳光照在水池上,金黄金黄的,橱柜的抽屉里还放着没吃完的八宝饭罐头。

物长在,人易散,走着走着就散了。

厨房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跌成碎玉。

蜉蝣一样的生物,朝生暮死,却总是自不量力地谈论永远,奢望能有永恒,赌咒发誓的时效只有说出口的那一秒,再深的誓言,一阵风吹来,就散了,了无痕迹。

阳光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喜不悲,金黄,温暖。

它不言语,但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