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谢幕演出(第2/4页)

裤子同样是黑白条纹,但条纹方向与上衣垂直。

这是哑剧演员的经典制服。

赫克托耳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动作轻柔到不像祂平时的风格。

平时的祂,拿什么都是甩来甩去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铃铛响。

但此刻祂把那双白手套摊平在吧台上,用指腹抹了一遍,像在抚平一位老友脸上的皱纹。

“好久不见了,老伙计。”

小丑脱下标志性的半边华服半边破衫,穿上黑白条纹的哑剧服。

“这就对了。”

他对着真理之镜整了整衣领,举起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那些油彩。

………………

真理庭议事大厅的旁听席,在清晨开放后的半小时内坐满了人。

直接弹劾一位执政巫王,这样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

走廊里站着挤不进去的巫师,有人甚至试图在屋顶开感知窗口来远程旁听,被安保结界弹了回去。

参会的巫王投影出各类王座,呈半弧形排列在大厅尽头的高台上。

幻景之王・圣潘朵菈浅淡得几乎透明,眉目间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表情;

完美之王・圣赫菲斯出席时,那张英俊到令人目眩的面孔正微微偏向右侧,那是祂花圃的方向;

稳固之王・圣忒弥斯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机遇之王・圣卡俄斯唉声叹气,还挤出了两滴眼泪,似乎感到惋惜。

荒诞之王的王座上,空无一人。

莫里根站在弹劾方发言台,弹劾条文一条一条被其宣读。

他的声音沉稳,措辞精准,引经据典。

读到第六条时,大厅右侧的那扇侧门开了。

赫克托耳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套黑白条纹的紧身衣,戴着白手套和黑色小礼帽。

脸上一点油彩都没有,这让很多人愣了一下。

荒诞之王在公开场合从不素颜出现。

那半边笑脸半边哭脸的油彩,和祂头上的铃铛一样,几乎是祂这个存在的组成部分。

今天没有,就一张普通的脸,不年轻,也谈不上苍老。

有几道笑纹,眼尾皱褶藏着不知多少个千年的见闻。

铃铛也没有了。

崔维尔在旁听席上直起了身体,铁砧的手悄悄收紧了扶手。

接下来的事情,萨尔卡多在记录中用了最简短的措辞:

【被弹劾方的陈述,以无声表演的形式进行】

但这个“无声表演”,用来形容实在是太过于苍白了。

这场哑剧没有名字。

至少在后来所有试图记录这场表演的文献中,没有任何一份给它起了正式名字。

有人称之为“小丑的证言”,有人叫它“无声审判”;

还有人干脆就叫“那天圣赫克托耳在真理庭上做的那个东西”。

表演开端很简单,赫克托耳弯下腰,用白手套在地面上虚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把大厅的地面分成了两半。

赫克托耳站到线的一侧,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线的另一侧。

意思很清楚:我在这里,其他人在那里。

他蹲下身,开始工作。

白手套在空中拾起看不见的砖,动作很熟练。

左手平托,腕关节稳,右手抹灰,掌根压平……这是真正干过活的人才会有的熟稔。

一块再一块,拾起、堆砌、抹平、检查。

一砖一瓦,一柱一梁。

赫克托耳做得很慢。

每砌完一层,就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看自己的成果。

有时候满意地点头,有时候摇头,蹲下去拆掉重来。

拆的时候也不气恼,就那么安静地拆,安静地重新摆。

墙在看不见的地方逐渐成型,不高、不宏伟,但每块砖都落在实处。

旁听席上的年轻人们,大多数看不出来历。

但他们能看明白那种专注。

一个人花几百年、几千年时间做一件事的那种专注,不需要背景知识来理解,看一眼就知道。

旁听席开始意识到,赫克托耳正用这些沉默的动作,复述自己担任执政巫王以来的每个重大决策。

那些被外界视为“荒诞”、“不着调”、“小丑式治理”的举措,在其手势中被还原成了它们本来的样子。

这就是修补匠的日常工作。

不光彩,不壮烈,也算不上高明,但每块砖都被认认真真地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很快,表演进入了第二阶段。

赫克托耳停下建造动作,抬起头,朝着大厅穹顶“看”了一眼。

他先是仰头,整个身体开始僵。

大家都明白他在看什么。

赫克托耳的身体语言精确到了可怕的程度。

脊背绷直,肩膀上提,脖颈后方肌肉一根根收紧,白手套握成拳头。

愤怒的拳头要攥出力气来,恐惧的拳头却是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攥着。

旁听席上,每个人都同时回忆起了乐园崩解的那个夜晚,渺小,暴露,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候,赫克托耳却笑了。

和往常那种戏谑性的笑不同。

怎么说呢……是一种面对绝路的惨笑,但绝路也是路,既然来了,就走完它。

白手套从拳头重新展开,变成了邀舞的姿态。

他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和那个看不见的“恐惧”跳舞。

当赫克托耳的重心偏向左侧时,他是那个恐惧的对象——庞大、冰冷、不可违逆。

步伐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在碾碎脚下的地面。

当重心切换到右侧时,他又变回了自己——渺小、慌张、手忙脚乱。

但却始终在笑,始终在跟着那个庞然大物的步伐。

踩着完全不协调的舞步,像被大人拽着手臂硬拖上舞台的小孩子。

这段舞蹈,在场者事后的回忆中,时间长度各不相同。

有人说只有三十秒,有人说足足跳了五分钟。

但不管多久,结尾是一样的,赫克托耳突然停下了舞步。

祂走回大厅中央,走到那条一开始画出来的“线”旁边。

线的两侧现在都有东西了:

一侧是那座被不断加高、摇摇欲坠的建筑;

另一侧,是他之前还没有触及的区域,象征“其他人”的那一边。

赫克托耳蹲了下来。

白手套伸向“其他人”那一侧,开始摸着什么。

没有规律,没有顺序,他不是在清点,他在认人。

每一块地面,对应一个人,对应一段自己才知道的记忆。

有的地方手只是经过,指尖掠过就离开了;

有的地方他停下来,多停了几秒;

有的地方他的手指点了两下,像朋友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