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第2/3页)
崔昂颔首:“母亲且宽心。那地方苦是苦些,却是有实务的亲民官,有权有责。总好过在京城富贵窝里,磋磨志气、酥了骨头。儿已及冠,冷暖起居自会当心。”
郑月华细细端详儿子,虽变化细微,可亲娘到底看得出——
他眼底曾有的青涩已完全褪去了,代之以沉静、稳重。
这两年发生的事,终究催他成长了。
“昂儿,无论你在何处,娘总惦着你。多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儿晓得。”
“只是……怎不挨过年再走?这天寒地冻的,路上该多难熬。等开春天暖了,启程岂不好?”
崔昂笑道:“朝廷任命,岂容儿挑拣时辰?”
小厮将行李装点好。
崔昂离府前,将冬青唤至跟前:“我不在时,院中诸事由你掌管。小鹤若有异状,便去外院寻大江。”
“是,少爷。”
马车驶出崔府,却未直往城门,而是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车内置着两个青布包袱。
“去吧。”崔昂轻声吩咐。
车外思恒应声,快步远去,踩着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崔昂撩起车帘。外头一片皑皑。
昨夜雪落了一宿,为整座京城覆上厚衣。
此刻雪霁云开,晨光漫洒,雪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望向那条无人小巷。
去年今日,恰是她离去之时。
转眼,已一整年。
这一年来,崔昂数次回想起那日。
早就想明白了。
那时他以为,即便她不愿,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只作寻常主仆,未尝不可。
面对她,他已一退再退。
只要她留在触目可及之处,能让自己时时看到就够了……
或许时日长了,她会为自己所动。
可她连这样都不愿意,或许,她早看穿他不肯轻易放人。
便故意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提出。
他被她所激,方寸一乱,放了她。
才叫她得逞了。
崔昂看着思恒独自从小巷深处返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此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连他自己亦不知归期。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愿再见他了么?
何其心狠。
崔昂垂眸,将其中一个包袱递予思恒,“把这个……交给她吧。”
思恒双手接过,转身小跑着没入巷中。
林素晨起时,见千漉独坐堂前,对着一方青布包袱出神。
“这是……谁送来的?方才敲门的是谁?这大清早的……”
“没什么……”千漉含糊道,“娘,您先和阿臻去铺子吧。我昨夜没睡好,想补一两个时辰觉,晚些便来。”
“没歇好,今儿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里歇着,左右有阿狗帮我!”
林素带着林臻出门了,家里只剩千漉一人,彻底静下来。
千漉解开包袱,里面是她在盈水间领的所有银钱,离开崔府那日,她放在耳房里的,如今分文不动,又回到了她手上。
包裹最上面,放着一只细长的黑漆木匣,有些眼熟,千漉回想了一会,及笄那日,崔昂叫她进书房,他手下覆着的,便是这只匣子。
揭开匣盖,里头是一支金底嵌宝石的发簪。做工细腻精致,在晨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千漉看了片刻,将簪子放回了匣子里。
官道之上,马车辘辘北行。
崔昂打开剩下那个包袱,里面是昨日思恒拿来的糕点。他拈起一块荷花酥,放入口中。
不知为何,自她离去后,这些糕点也没那么好吃了。
明明是甜的。吃着吃着,喉间却泛开一缕涩。
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天际。
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是归期。
或许,待归京之时,便能以平常心对待了吧……
-
新的一年,铺子里的生意愈发红火。
秧秧来过几回,她渐渐习惯在王府的日子,只还是交不到朋友,整日闷头做事。饮渌也来了几回,欠条上的钱也快还完了。
日子平平淡淡,只四月某天,忽然有人叩响院门。
千漉去开门,见是饮渌,还当她是来还钱。
“进来吧。”
话音未落,却见她身后站着一位妙龄女子,面色哀戚,身形消瘦,背着个厚实的包袱。那女子正抬眼打量她。
“这是……”千漉道。
女子哑声开口:“请问,林素可是住在这里?”
“是我娘,你找她有事?”
“我娘……与你娘是同胞姐妹。”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这是我娘随身戴的,说是姨母也有一块,是一对,图案都是……并蒂莲。”
千漉听林素念叨过几句她姐姐,说是她自幼被卖做丫鬟,姐姐则在老家嫁了人,因路途遥远难通音信。父母去后,姊妹俩便渐渐断了联系。
饮渌:“既人到了,我便回去了。”
送走饮渌,千漉将女子带进屋。见她满面风尘,神色仓皇,突然来寻亲,定是出了大事。千漉倒了盏热茶递过去:“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一听这话,眼圈立刻红了。许是血缘里自有亲近,对着千漉,她便将满腹苦水倾了出来,边说边掉泪,哽咽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林素的胞姐林岚,嫁与一位许姓商户。
夫妻早年间勤恳经营,家业渐渐丰厚,在应天府也算有头有脸。可那许姓商人发迹后便厌弃了糟糠,流连烟花之地,接连纳了好几房妾室。
其中一位姓戴的姨娘最是厉害,不仅接连生子,更几番设计,要将正室拉下马来。到如今,林岚在府中连下人都敢轻慢她,病了,连个好大夫都请不来。去年冬天一场大病,便起不来床了。
独女许嫣如在府中也受尽苛待。林岚自觉时日无多,心如死灰,决定自请下堂,想将女儿托付给妹妹林素。
许嫣如此番前来,也是想请姨母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姊妹俩早已失联,林岚只依稀记得妹妹被卖给一户姓卢的官宦人家。
许嫣如寻到卢府却问不着人,幸得卢家守门的仆役心善,见她形容凄楚,将消息递了进去。仆役到卢静容院子里问,恰巧饮渌在一旁听见,这才主动带她过来了。
千漉听完,拿了帕子给许嫣如:“走了这么远的路,定是渴了饿了,我先拿些吃的来,你用些。我娘在铺子里,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许嫣如本对这素未谋面的亲戚心怀忐忑,见千漉言语温和,那颗惶惶无依的心,像是忽然有了着落。
“我该如何称呼妹妹?”
“我叫小满,便是小满节气那个。”
“原是小满妹妹。我名唤嫣如,嫣然之嫣,如意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