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桑弘羊虽然没把签筒带回来,但能成为一朝帝王钱袋子的人,什么本领差点,记忆力都不可能差,很快就将签筒里的签复原了出来,供给眼前好奇签运的皇帝陛下抽取。

刘彻伸手一摸,展开签就笑了:“我就知道,我的手气一向不错。”

签上写着:【欲要取之,必先与之,十四日内,用上月盈余金额改造一家商铺,并令剩余时间单日盈余提升】。

难吗?

这可要比什么白手起家,扮演陶贩轻松多了!

刘彻很是相信自己的审美。

怎么想都觉得,让铺子经由改造,一眼就能吸引人目光而已,他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当刘彻拿到桑弘羊手中的细则,看到这支签文对应的商铺时,他又沉默了。“上月的盈余,只六百钱?”

这是刨掉给铺中两名雇员的工钱,去掉一应成本赋税后,真正剩在这铺主头上的盈余。有且仅有六百钱。

虽说一家农户一年的进项,也就只有三千钱,商铺主一月六百钱也不算少了,但是……

六百钱够干个什么装修?够他在门前拉两朵花吗?

刘彻前阵子还在纠结缺钱的大事,可如此之穷的仗,他还真没打过。

桑弘羊当场就看到,陛下从容不迫地将那支签,塞回到了签筒中,仿佛从来没将它抽出来过。

随即信手翻起了其余签文对应的细则,原本还悠闲到像是在看好戏的脸色,也慢慢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桑弘羊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觉得,在这些签中,能达成目标的有几个?”

桑弘羊答道:“太祖陛下说,完不成目标,才是这十四天内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因为,越小的船,在意外面前,越容易翻,这是一句经验之谈。”

“越小的船……”

桑弘羊又道:“但他还说,白手起家的那个任务,可能要比其他的还容易完成。”

刘彻:“这又是为何?”

桑弘羊复述道:“因为贵人雅好,蔚然成风。小平阳侯是要白手起家,但他可以比别人多一双听到上面声音的耳朵,这就是他的作弊之法。这猜测也一点都没错,平阳公主出城踏青去了。”

刘彻很想挑刺一句“这算什么白手起家”。

如今春日方至,踏青之时弄出了点逐水飞花,采柳为环的玩法,曹襄光是在旁边卖半个月的花草,都能大赚一笔,还是“平阳公主同款”。

但想想曹襄早年丧父,又是阿姊的孩子,现在只是想把入门考验糊弄过去,他这个当舅舅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要训诫,让祖宗去干,反正已经把人丢给他来教了。

他便岔开了话题,问道:“还有哪个任务容易完成些?”

“鲁王的那个。因为不冒进,虽不是经商之道,却是黔首生存之策。”

桑弘羊说完这句,向着刘彻行了个礼,“还请陛下恕罪,随后十三日,臣想专心完成太祖的考验,于御前告假。”

刘彻莞尔:“准了。看来,你是要彻底收回,太祖或不擅经济这句话了。”

只这寥寥几句,便足以看出,刘稷远比他们以为的,更懂底层经营之道。

刘彻也很想看看,桑弘羊的答卷,又会被祖宗给出怎样的评价!

……

刘稷深吸了一口市井之间的烟火气,神情轻快。

哎呀,一想到别人要忙忙碌碌十多天,而他却平白有了十四天长假,还能不定期地去检查学生完成考核的进度,他连早膳都吃得要比平日里香甜。

出门前他还看了眼缸中新养的鱼,点名了下锅的那条。

说起来,那鱼还是吾丘寿王送的。

辽西一行,他没像东方朔一般得到立功的机会,也就是厨艺大为长进,看起来是当了个无用的陪衬,但回朝之后,刘彻都觉得他的为人处事之道长进了不少,还在朝上多夸了他两句。

吾丘寿王也算是个厚道人,知道感谢一下。

给祖宗的谢礼多了也不是,少了也不是。他干脆趁着休沐抓了几条鱼送来了,瞧着还挺像束脩。

刘稷一点不跟他客套地收了下来。

现在则一边琢磨着午膳的鱼片滚粥,一边脚步一转,就往西市去了。

西市这样的商贸之地人口众多,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此地虽有人曾见过刘稷的样貌,但他今日布衣出行,混在人群里全不见一点贵人之相,并未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倒是距离他十步的位置,两名乔装改扮的宫中郎卫紧张得留意着周围,看起来有些显眼。

刘稷生怕这两人的异样表现,给他招惹来了不必要的关注,游鱼一般,从人群中蹿了过去。

目光则先一步落到了远处的摊位上。

他跟桑弘羊说,鲁王刘光的任务容易“完成”,还真不是一件胡说的话。

刘光本就胆小而谨慎,来他这儿上课,也是为了一表自己的孝心,希望祖宗千万别向他甩天罚。

所以他如今得了个不大美妙的差事,也没想要从中争得多少表现,只想着安安分分地把这十四日混过去。

刘稷到时,就见他何止是安分而已,干脆就在摊位后面架了个小桌,跪坐着捏起了陶罐。

前面的买卖,则由他从市肆上雇佣的一名小僮看管着。

反正这样的手工摊贩,在西市并不少见,他既不长于和人交流,也没什么出挑的长处,还不如闷头多捏两件商品。

捏着捏着,他还心平气和了起来,觉得这东西比起什么雅乐正音更适合打发时间,指不定等这十四天完了之后还能当个爱好。

他这种做法可能导致赚不到多少钱?

那签上不是写了吗。【以末起家,以本守之】。他能保住本钱就是胜利!

反正先把任务完成了。

市肆之上的种种喧闹之声,完全没影响到刘光的行动。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了今日有些刺眼的日光,欣赏起了面前的作品,浑然未觉,刘稷踱着步子,在他的摊位前走过,瞧见了他在陶罐上艺术创作的经过。

不够饱满圆润的陶罐上,唯有手柄,被雕出了一条鱼的形状。

能不能在带回去烤干后卖出去不好说,艺术是有够艺术了。

刘稷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忽见斜前方,有一道异常殷切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眼看过去,就对上了烤饼炉子后面的刘叡。

这家伙上蹿下跳的,仿佛是生怕祖宗前来检查,把他给漏了过去。

“我的饼好了没有?”摊位前的人显然不能理解这种脚底着火的行为,嘟嘟囔囔地抱怨,“老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就把摊位交给了你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