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2/3页)

虽然卢举也觉得陈妈妈好,但想起陈妈妈隔三差五和钱家娘子吵架时的泼辣,响彻整个巷子的嗓门,他便不由打了个颤,对慈眉善目四个字实难苟同。

纵是如此,卢举心头的愧疚却更重了。

他道:“陈妈妈怕是还等着我将人带回去呢,她一早就张罗起了席面……”

卢举越说,越是羞愧悲伤,似乎已经能想到满是精神头、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陈妈妈得知此事后骤然失望的目光和弯下的脊背。

定是要对自己失望了吧?

他越想,越是悲从中来,竟真的以袖捂面哭了出来。

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卢举是被黜落的人之一。

好在哭的人很多,他这个年纪嘛,倒是哭得不太显眼。

同僚们拍着他的肩安慰他。

但尚未说两句呢,就被人打断了。

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对着他们一拱手,虔敬有礼。

“敢问,您可是卢官人?”

卢举赶紧将眼泪用袖口擦干净,抬头望去,却被年轻男子身后的耀眼的日光激得一眯眼,纵然如此,他仍是能看出对方的身形优越,身量高挑。

“你是?”卢举问道。

那生得俊秀斯文的年轻男子又是一拱手,“学生李进,听您话中谈及陈妈妈,您的友人亦提及双榆巷,不知您是……”

卢举回了一礼,宽袖下垂,颇有些为官者的正气,若非眼眶红着,倒看不出来刚刚哭过,“卢举。你识得陈妈妈?那是我家中人。某家住光化坊双榆巷往里走的头一处宅子。”

李进当即煦笑,神情愈发温良,又是一拜,这回拜得要更深一些,“那便没错了,我曾蒙陈妈妈与贵宅小娘子救济。若非卢小娘子好心买了我的两方砚石,陈妈妈又予我糕点裹腹,彼时我穷困潦倒,怕是要连着饿许多日,殿试时怕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罢,又是深深一拜,“此恩此情,莫敢相忘。”

卢举忙双手展开,欲将人扶起,想说他怎么这般多礼,却听李进接着道:“若非有她们,我今日岂能进士及第,请受一拜。”

卢举的神色瞬间变了,从震惊钦佩,到眼前一亮,若有所思,再到犹豫不定。

自己考了二十年的进士都没能考上,最后心灰意冷,改考诸科,这才被赐诸科出身。而眼前的人,如此年轻,如此风姿品貌,竟然进士及第?

卢举对李进真是越瞧越喜欢,他爹娘如何生的,能生出这样好的天资。

和李进比起来,那些诸科出身算得了什么,幸好没捉!

只是,这样进士及第的人,能愿意入赘吗?

卢举不禁犹豫。

他对李进的欣赏真正是掩也掩不住,明眼人都能瞧出他的意动。好在他身边有消息灵通的同僚,从听见李进二字就开始疑惑蹙眉,赶在卢举开口前拉出他的袖子,用手捂着,趴在他耳边小声道:“听闻前些时日有举子得罪了文相公,那举子正是叫李进。进士及第虽好,但得罪了文相公如何能长久?”

啊?

卢举大惊失色,再望向李进的目光则变作了惋惜,但仍能看出他对李进的喜爱。

真真可惜,这样好的年轻人怎么就得罪了文相公。

李进在他们私语时,并不张望,也不好奇地盯着,只安静等候。

待到那位同僚与卢举说完,李进才重新与其对视。

李进伫立在原地,脊背坚挺,神情自如,他并没有因为旁人目光的转变而生出不自在,反而愈发坦然。

他甚至毫不掩饰,直言道:“学生未曾见过文相公。”

那位在卢举耳边小声说话的同僚面上顿显尴尬之色,“我、我无恶意,只是……”

李进神色和煦,微笑着与他一拱手,“我并无冒犯之意,人人皆如此传扬,诸位有所顾虑才是人之常情。”

卢举看向李进的目光愈发欣赏。

这样坦坦荡荡的,多好的品性!

卢举到底没有忍住,上前半步,目光殷切期盼,“我看你年纪轻轻,如今赐下进士及第的殊荣,想必家中妻儿必定欢喜不已吧?”

李进无奈道:“学生母亲早亡,家中无人操持看顾,是以未曾娶妻,遑论妻儿。”

听到家中无长辈能帮忙操持的时候,卢举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眸中的兴奋与心中的激昂。

多好的人儿啊。

“多可怜的人儿啊。”

卢举心中微喜,却强压下嘴角,故作叹息。

他的手拍了下李进的肩膀,似乎很是怜惜,“那可有人为你庆贺进士及第之喜?想来是没有吧,唉,不若这样,既然先前有这样的缘分,倒不如你来我家中,我与你畅饮一番。”

卢举先前练过别的说辞,但眼下一激动,就……

忘了。

又掏出了老说辞。

旁边的同僚几乎要不忍直视,这样的说法,省试时那些人就不知道听过了多少,如何能唬得住人?

哪知李进却欣然应下,甚至拱手一拜,向他道谢。

有些人也许不喜欢这样的繁文缛节,但上了年纪的人,对李进这样不嫌麻烦,恪守礼数的后辈却很是欣赏。

卢举脸上笑得快能开花了。

令史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也不禁感叹,“真是个识礼数的后生呐!”

他啧了一声,落后两步,与旁边的下属们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得罪文相公?便是萍水相逢,他都依礼对待,文相公何等威势,他又怎么会上赶着得罪。想来那些不过是谣传。”

令史抓住一位下属的手,叫他暗中去和卢举说,可不能将人放跑了,管他是不是得罪了文相公,先带回去才是,慢慢询问总能知晓原委。

那下属忙不迭到卢举跟前悄声讲了。

卢举何尝不知?

他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这要是能捡漏,可就是大漏!

自是不能放过。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卢举还雇了辆马车,硬生生把李进塞进去,然后喊几个同僚坐在靠马车帘的那一侧。哼哼,这样一来,纵使李进反应过来,想跑也是跑不掉的。

卢家的宅子是汴京城里难得的好位置,秘书省的官署都在附近,卢举又雇了马车,不消多时就到了巷子前。

一路上,卢举问了李进许多问题,算是将李进的家底探听清楚了。

荆州人士,生母早亡,家贫,在乡饮时担过司爵。

来汴京后就借住在大相国寺的客房,终日苦读,压根就没见过文相公,谈何将人得罪。而且在殿试前,他囊中羞涩,卖起了家乡带来的土仪,因为卢闰闰买了他所卖的砚石,他才不至于食不果腹。

卢举听到最后,简直想拊掌大笑,但怕吓着李进,还是强忍住,只笑呵呵道:“竟有此般渊源,当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