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陈妈妈进来得突然,但是几人都只顾着劝余六娘也就没在意。

余六娘以往被人盯着语气稍严厉些都想掉泪,耳根子软,从来都是旁人怎么说她就动摇犹豫,可是这回听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她却难得的坚定,始终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眼神不再飘忽闪躲。

等到众人都念叨完了,她才紧了紧嗓子,“我……我与两位姐姐不同啊,卢姐姐家人疼爱,祖产丰厚,有一技之长傍身,我、我连自己爹娘是谁是何籍都不晓得,与师父们辗转流离,无处安身。”

她是笑着说出来的,可眼里莹润泪珠映出哀光,倒更叫人觉得悲伤绝望,心弦颤动。

余六娘此言一出,卢闰闰和陈妈妈都哑然无声。

身处情势不同,说出的劝慰之语也顿显浅薄。

旁边的魏泱泱眉一蹙,神态凌厉,当即便有话说,“有爹娘又如何,未必受其庇护,倒比没有更拖累人!”

余六娘听出了魏泱泱的言外之意,她缓缓抬眸,眼神哀婉,神情无奈,如同随飒飒秋风飘荡的蒲苇,萧瑟悲凉,无处可依,“魏姐姐心志坚定,远胜男儿,情势再逆,也敢向上争一争。可我不成,我每每经由甜水巷归家,都心惊胆颤,夜里从不敢睡安稳。世间人千百样,我艳羡魏姐姐的心志,卢姐姐的从容善谈,梦里千次万回想如同你们一般,可我不是,我怯懦、胆小,遇事总是恐惧,我没有与上天相搏的勇气,哪怕学了技艺,又何能在人前站稳立足。我……我连……”

我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在这世上如轻烟一缕,风一吹就散了。

无出处,无归处,命比纸薄,身比烟轻。

她在心中轻轻言语,对上好友关切的目光,笑容渐起,眉眼灿烂“这是我最好的命了!”

余六娘的语气极为肯定,她的笑容亦是真切的,难得见唯唯诺诺的她有如此上扬的神态。

她说完,正欲看看其他人,却不妨忽然被紧紧抱住。

卢闰闰用力抱着她,双手紧抚着她的后背,抽泣声传入耳畔。

平日总是豁达善谈的卢闰闰,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哭得哑了声,她心疼极了余六娘,“不,不是,你很好,你不要羡慕旁人,你自己本身就极好极好。再难你也不曾气馁,你怕生人,却鼓足勇气去卖师父们缝的鞋袜,不辞辛苦在街巷卖花。世上人千百样,各有好坏,我与泱泱亦有缺,你即是你,你有你的路。

“这世上没什么最好的命,好也是你自己选出来的。”

心硬如铁的魏泱泱眉间神情状似愤懑,不自然地扭开头,眼里确是藏不住的疼惜。

陈妈妈在边上用袖子擦泪,她听着也心疼余六娘,没想到平常看着柔弱、不吭声的人心中有这么多思虑。

同为身世飘零的人,陈妈妈更能懂余六娘的心思。

她们这样的人,乖顺地等着上苍垂怜,这辈子都没有出路,今后也不过一潭死水。

不同的是,陈妈妈跟上了卢闰闰的亲婆婆,悍勇护主,被筹谋了出路,余六娘的处境更难,她能谋靠的就是美貌,要么被容貌连累,要么一搏。

陈妈妈到底更经事一些,她不再劝,改而问道:“那人当真可靠?”

余六娘一边轻拍卢闰闰的肩,一边笑着颔首,提到赵令照,她眼中有了神采,“他是可托付的人,事事为我思虑周全。他虽去了郊县,却怕我留在汴京有何万一,交代了人照拂,若有急事也可令人寻他。卢家姐夫的事要紧,既然知晓有牵连,我这便写信托人寻他。”

她的语气里尽是对赵令照的信任,“待他前来,你们见了他,便会知我所言非虚,他是真丈夫!”

但余六娘说完,几人反而愈发不信,脸上担忧之色渐浓。

见状,她秀美的眉毛轻蹙,叹息一声,抛开心扉如实道:“我知晓做妾免不得色衰爱弛,可他为人重情义,哪怕真有一日我韶华褪去,以他的人品,好歹不会薄待我。”

听她这么说,陈妈妈就知晓余六娘不是一时情爱迷了心窍才要与人做妾,是真的思虑周全了。

人各有命,不论怎么走,皆有活法。

比起还在苦苦劝人的卢闰闰和魏泱泱,陈妈妈已转变了说辞,她劝余六娘得多要些聘金,纵是做妾,也得写明契书,万不能直接许个十年二十年,这样来日反悔了,也有盼头。

陈妈妈劝得更老道些,余六娘没有犟着说些信真心的话,而是凝神记下。

至于卢闰闰和魏泱泱虽有心再劝,可余六娘对她们挑明了说自己心意已决,两人也就不好再劝。

何况两人也不曾见过那赵令照,便是要劝也显得不够可信,反倒是容易惹了厌烦。

*

因着余六娘不识几个字,信是由她口述,卢闰闰写下,再陪着她送去旁人手里,让人去寻那赵令照。

一番折腾,归家时就到了用饭食的时辰。

为了扫除那些伤感郁闷,陈妈妈叫了桌丰盛的席面。

待用过后,几人虽各怀忧虑,但外头日光渐渐西移,早先又哭又奔波了一趟,都累得不行,不知不觉三人一块在床榻上睡着了。

长风送来夜市的嘈杂人声,还有地上残存的燥意,食物油炸的香气、果木炭火的烟熏燎香争先恐后地涌入鼻间,纵是在睡梦中,也叫人不自觉深嗅。

卢闰闰醒过来的时候,思绪还有些散,直躺在那怔了好久才慢慢回过神。

她侧头去看另外两人,余六娘不知醒了多久,但她躺在中间,怕吵醒两个人,于是一动不动盯着帐子上的绣样发呆。

“你也醒了?”卢闰闰侧过头,对着余六娘做口型。

余六娘无聊了许久,也不敢动,一只手麻得不行,也就时不时动指头,想缓缓。这时见卢闰闰醒了,她很是开心,露出笑颜,微不可察地颔首。

“饿了么?”卢闰闰又问。

余六娘点头。

卢闰闰支着一边手,慢慢坐起来,她小心地把双腿挪到床边,好让余六娘能稍微活动一下。

而余六娘才挪动了下手,旁边的魏泱泱便打了个哈欠,迷糊睁眼,她一边手掌撑起脖子,侧身去看两人,见到两人都醒了还讶然呢,惊声问道:“你们何时醒的?”

魏泱泱径直坐起来,也不客气,“我饿了,好久不曾来你家附近,也不知那卖冷淘的孙婆婆还在不在这儿?”

卢闰闰笑了一声,“你睡迷瞪了吧,竟忘了时节?已是冬日了,哪来的冷淘卖?”

魏泱泱这才缓过神,拢了拢衣裳环视左右。

屋里烧的炭火足,在内室不觉得冷,甚至因为盖的衾被厚,魏泱泱睡出了身薄汗,她瞥见外头穿袄子的百姓才想起来今夕何夕,“我还以为是夏日呢,方才做了梦,梦里你我三人在文娘子的屋里染甲。这一觉睡得真长,醒来就到冬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