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第2/4页)
听魏泱泱这么说,卢闰闰原先是笑,笑着笑着,慢慢地笑意淡了,眼里添了些惆怅,她唇微微翘起,似乎在回忆,“那时我还没成婚吧?”
她的声音极轻,“那时的日子可真好。”
那段时光,光是说出口,舌尖都泛着甜。
好在卢闰闰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只是缅怀片刻,很快就神色如常。
她是主人家,自然要招待妥当,她主动出言逗趣,“虽没有冷淘,但边上州桥夜市新来了个周娘子在那设浮铺,卖的鳜鱼极味美,炸得皮酥肉嫩,再和腌萝匐、蕈子、落苏一块烩煮,放了多多的茱萸,送到跟前还热腾冒气,吃着咸香鲜辣,正宜冬日食,再点两盘炒鸡兔、煎爊肉,至于喝的,擂茶加了花椒吃着暖和,原是冬日佳配,但易腻,已点了荤腥味浓的菜,不如用炉子煮壶紫苏熟水。”
论安排吃食,三人里自然卢闰闰最为通晓,她说了一通,问两人意下如何。
余六娘一惯没有意见,魏泱泱则被说得心动。
于是,卢闰闰数了铜钱让唤儿出门买,除了三人的吃食,也另点了几道菜给家里其他人,还多给了些钱让唤儿买些自己爱吃的。
以往魏泱泱追寻都城女子窈窕风尚,生怕吃多了显胖,向来节制,倒是卢闰闰被陈妈妈哄着,总是无所顾忌,三人里她胃口最好。而今,卢闰闰纵是嘴上不说,心里还在记挂忧心李进,倒是没什么胃口。
见此情形,魏泱泱和余六娘对视一眼,默契地忙活起来。
一个指着琵琶说好久没听见她弹了,一个拿起勺子就要喂她。
卢闰闰忍俊不禁,笑问余六娘是不是成了陈妈妈?
至于琵琶……
卢闰闰站起身,垂眸望着琵琶,轻轻抚摸琴弦,喃喃自语,“是许久不曾弹了,怕是手都生了。”
她抱过琵琶,信手拨弦,在夜里有如金石迸落,声脆而激烈,破开市井荡来的嗡嗡嘈杂声。
漆黑的夜空挂着一轮缺月,光虽熹微,但清辉洒地,依旧映出人的身形影子。
许是太久不曾碰琵琶手痒了,又许是有太多挤压的心绪想要发泄,卢闰闰弹了一曲又一曲,余六娘和魏泱泱一个坐着,一个倚在窗框静静听。
哪怕是不识音律的人,也能听出琵琶声中的压抑苦闷。
渐渐地,琵琶声由激烈转为悠扬悲凉,若孤雁翱于空山,又慢慢变得平缓。
魏泱泱听着熟悉的曲调,忍不住跟着一块曲子吟唱,“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正值升平,万几多暇……”
余六娘原是静静聆听,见魏泱泱唱起词,她也不由醉心,跟着以手敲打膝盖,打起节拍。
琵琶声与女子唱词声交错,悠悠外扬,行人亦不由驻足,或在心间暗自唱曲调,脚下的步子随着调而忽快忽慢。
巷角晃悠的小轿里,文娘子原醉得迷蒙,头疼欲裂,忽而闻见此声,揉着额头的手不由停下,慢慢睁开美目,她掀起帘子向上瞧,果真看见了被月光蜿折的女子身影。
她唇角带笑,似是觉得有趣。
倒也很久没见她们聚在一块了。
不知怎的,许是真的醉了,文娘子想起了旧日相交的姐妹,说是姐妹,不过是群苦命人,也不知道她们都如何了,是如她一般还在醉生梦死,还是另寻了人离了这行当。
她不由惆怅,自己年华渐渐逝去,已不像从前那样受人追捧,席间备受冷落,故而今日才提早离席,没想到回来路上却正好听到她们的声音,叫她脑海里也浮现起和几个姐妹一块弹唱的景象。
从前觥筹交错,虽知晓都是虚情假意,可好歹热闹,如今连这样的虚假景象都快维持不住了,她心中的孤寂愈发深,如同不见底的洞,随时将人吞噬。
她轻轻一叹,悲戚起自己的年华。
韶华易逝,友人难聚。
她正感怀着,忽然眉心一凉,目光向上移,天上竟慢慢飘落雪花,落入发丝,融入肌肤。
不消多时,霜寒满地。
文娘子收回了手,重新坐正,经过冷风一激,她因醉酒而起的酡红消散,神色清明,心中暗暗有了主意,也许自己也该另寻生路了。
轿子继续前行,并不因落雪而停下。
次日天明,巷子里早起的人家纷纷拎了竹笤帚扫雪。
余六娘和魏泱泱用过朝食后向谭贤娘告辞,道是明日再来看望。
送走二人后,卢闰闰找来陈妈妈和谭贤娘。
陈妈妈亲自出门采买,谭贤娘和卢闰闰一块下厨,做了一桌极丰盛的席面。
不过,其中有一道山煮羊,卢闰闰却特意请陈妈妈来做。
这是陈妈妈的拿手菜式,旁人都做不出相同的滋味。
待做好后,卢闰闰没有自己去送,而是雇了个闲汉将食盒送到秦易家中。
临盖食盒前,她停了动作,让唤儿去寻了一把干掉的芷兰放在食盒最底层。
看着闲汉提起食盒离去,卢闰闰在心中默念,但愿秦易心中仍记着与李进的交情,能有所动摇。
她比不得那些人的手段,只好以此举攻心,搏一搏。
*
送走闲汉后,她在屋中坐着,也不知该做什么,索性帮着陈妈妈一块拾掇屋里,将之前翻乱的箱笼重新收拾齐整,屋子内外洒扫干净。
按陈妈妈的话说,越是不如意的时候,越是要将屋舍打扫得干净整洁,如此一来,内外的气才能顺,运道也会慢慢好起来。
这些玄之又玄话是真是假,卢闰闰不知道,但打扫得筋疲力尽,没空多想是真的。
心里能有片刻安宁,不至于时刻惴惴,如弓弦紧绷。
又是一日过去。
始终没有消息,家里的叹气声逐渐多了。
就连最得过且过的卢举都受了影响,没有之前的好胃口,也不敢出声点菜,出门的时候愁眉苦脸。
偏偏这样的事家里人都束手无策。
卢举耷拉着眉出门上值,快走出巷子了,才隐约听见饔儿喊他。
“官人今儿怎么连吃食都给忘了。”好不容易追上来,把食盒递给卢举,饔儿累得气喘吁吁,随口抱怨起来。
这对卢举来说已是极不寻常的事,天大地大,在他心里都比不过一个吃字,如今连食盒都能忘,实在不对劲。
卢举接过食盒,喟叹一声,脸上难掩愁色,“家里出了事,我哪还能记得那么多。”
卢举摸了摸饔儿的额头,“好了,累着你了,快回去吧。”
饔儿怕他路上也这样走神,忍不住关心道:“昨儿下雪了,路上滑着呢,您可得小心些。”
卢举点头,两人正说话呢,迎面忽而走来个六尺有余的高大男子,他龙骧虎步,气势不凡,对着卢举一拱手,言语客气,但说话中气十足,“敢问官人,可知这巷子里哪户人家姓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