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第2/4页)

可她小小年纪便到伤兵营做事,众人看她时,眼里只有敬重,并无丝毫看轻,颔首示意。

冯眉娘连忙还礼,面上露出笑意。

伤兵们还等着,众人也不多寒暄,当下便分头进了营帐。

祝明璃这才转头对那几个眼神还跟着的官员道:“那些杂兵、傔人,眼下在哪里?护理队需要他们配合,少不得要安排一下。”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道:“这便去把人召集过来。”

剩下几个不是管伤兵营的,是专程来探视伤员的将领,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我今日还没巡视完,正好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便去帮忙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祝明璃心知他们是去看热闹,面上却只作理解之态,含笑道:“诸位将军快去忙吧,不必管我。”

待他们走了,祝明璃转头看沈绩:“三郎不想去看看?”

沈绩自然想。

可比起看热闹,他更想与三娘多待一会儿。便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他们需人帮手,三娘也需人帮手。”

祝明璃望着他,心里有些恍惚。

按前世的轨迹,沈绩年岁越大,便越严肃老成,不苟言笑。她原以为他到了朔方,会慢慢变回前世那副模样。

可如今瞧着,怎么好像年岁越长,说起话来反倒越……甜了?

不多时,判官便将那些打杂的兵卒召集起来,听祝明璃安排。

伤兵营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医师们正按每日惯例给伤兵换药。

冷兵器时代,伤口各式各样,有些刀上还淬了粪水,专让人伤口溃烂。清创、换药,都是极要紧的。

这还算轻的,重些的断手断臂,甚至还有肚子被剖开、肠子都露出来的,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护理队跟着医师进去,一眼望见那场面,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即便再怎么想象,也难想象伤兵营竟是这般模样,这还是已经收拾过的了。每日清扫消毒,场地也宽敞了,伤兵们各自分开,不像祝明璃头一回来时那般乱象。

可这惨状,还是让她们心头一震。在庄子上拿牲畜练手是一回事,真见到这些躺在榻上、或昏睡或痛苦挣扎的伤兵,又是另一回事。

医师们不知她们究竟有何本事,可既然是祝娘子安排来的人,态度自然敬重几分。

往常他们换药,需两两配合,一人换药一人打下手。

如今有了护理队,便能分开各自忙碌。

护理员们也极有眼力见,立刻跟在身后试图帮忙。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师来到一个断了腿的伤兵跟前。

那伤兵整个小腿都包着,膝盖处一个大血窟窿,多亏了酒精消毒、及时上药包扎,才保住了这条腿,没到溃烂的地步。

可每次换药,他都疼得哀嚎,少不得要人帮着按住。

此刻见这些妇人进来,伤兵们都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

军营里出现妇人,本就是稀罕事。有人猜想,这怕不是又是那位祝娘子送来的人?

可这些人看着就是寻常的本地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让人想起在家劳作的阿姊、阿娘。

有人便止了哀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们。

那断腿的伤兵神志还算清醒,也想着不能在生人面前丢脸,便咬牙忍着。

医师极少,伤者众多,换药便不能太细致,多是匆匆包上了事。

可护理队这些人,从睁眼到闭眼,日夜苦练,一眼便瞧出这包扎敷衍,和娘子教的不一样。

她们也不吭声,只按吩咐散开,看医师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医师拆开布条,血又渗了出来,露出那个血窟窿。

他叹了口气:“你这伤,好得着实慢了。”

那伤兵本就面色惨白,听了这话更白了,颤声问:“我这腿……保不住了?”

医师面色严肃,不好作答。

伤口得早些好起来,这膝盖是关键,得频繁换药。

他朝一旁伸手,却忽然顿住。

往常换药,两人配合得当,如今来了护理队,倒得吩咐讲解一番。

正要开口,伸出的手,掌心里却忽然多了一瓶冷冰冰的药瓶。

老医师愕然转头,便见冯眉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从她那个大护理包里掏出药瓶来。

医师认得,这是上等的外伤药,治这种伤正合适。

他面上顿时有了笑意,这些人,果真能帮忙。

他蹲下准备撒药,又站起来要去取布条。

冯眉娘又从他那个满是口袋的包里摸出干净的布条来。

老医师一愣,冯眉娘解释道:“我们进来时,都用皂角洗过手,这些布条也是蒸煮过的,我这包也蒸煮过、晒过,保证干净。”

医师倒不是怀疑她手不干净、布条不干净,只是这般有条理,这般便捷,有人打下手,他竟有些不习惯。仿佛回到了在太医署的日子,有医徒在身边。

这情形不止发生在老医师身后。

其他医师身后,也都有护理员跟着,有的一个,有的两个。

需抬人的时候,她们做惯了农活,也能搭把手,力道恰到好处。

她们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角度方便医师包扎,也不至于弄疼伤兵,不像那些粗手笨脚的兵卒,下手没个轻重。

医师们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不仅是医师,伤兵们也能觉出变化。

往常医师们两两配合,忙得脚不沾地,难免焦躁,下手也没个轻重。

如今有了这些妇人帮忙,医师们从容了,伤兵们心里也舒坦些。

这感觉,就像当初有人剪开帐帘,让清风吹进来一样,叫人熨帖。

护理队里,性子各异,有内敛的,也有热情的。年岁大些的,能在朔方这苦寒之地活下来,多半是朴素泼辣的性子,瞧着便像邻家婶子。

一个年轻伤兵正换药,面色痛苦,那年长的护理员便忍不住开口:“瞧着怪面熟的,你是哪里人?”

那伤兵一怔。

她讲话的语气好似拉家常,一下子把他从伤兵营拉回从前,仿佛还是那个在村口遇见邻家大婶的少年。

他讷讷道:“乌水村的。走二十里地,便是金河县。”

“那可是走了老远的路了。”那妇人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那里是何处,面上很是感慨,“瞧你这年岁,怕是不大,就上了战场,家里可还有兄弟姊妹?”

“有,一个阿弟,一个小妹。家里总得有人顶上,我便来了。”那伤兵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因操劳而生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真是不容易。”她叹道。

这样的话,他在营里说过无数回,各自讲着家乡、过去,但却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