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第3/4页)
一个和自己阿娘一般年岁的妇人,眼里满是心疼地看着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阿娘,不知她此时是否也像面前婶子这般,眼角又生出许多皱纹。
他喉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算小,我们火里,还有十五岁的呢。”
说话间,医师已拆开布条,另一个护理员递上药。
医师撒了药,正要包扎,旁边一个裹满布条的伤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疼得惊醒,那布条上立刻渗出血来。
医师眉头一皱,立刻站起来:“你这伤口怕又裂开了!”
便把年轻伤兵撂下,赶过去瞧。
两个护理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拿了主意:“咱们来包扎罢。”
这是她们头一回在伤者身上动手,可手一触到布条,那些练了千百遍的动作便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一个托着伤兵的手,一个利落地包扎,轻重有度,手法竟比医师还娴熟些。
那年轻伤兵最怕疼,方才有人搭话,分了神,拆布条时倒没觉着太疼。
此刻重新包扎,他紧闭着眼不敢看,却只觉着手上一阵轻微的疼,便过去了。
再睁开眼,伤口已包得整整齐齐,又快又利落。
他一时怔住,望着面前两个护理员。
她们正把换下的布条收进竹篮里,预备清洗,收拾好便要走了。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
两人回头:“可是包扎处有什么不适?”
这是培训时必问的话,脱口而出,倒像是本能。
那伤兵一怔,平日里,医师哪会这般问他?便是勒得紧了、疼得厉害,他也不敢吭声。
此刻被她们一问,他只摇摇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多谢。”
年轻的护理员没什么表情,倒是那年长的妇人,像邻家婶子似的,冲他笑道:“别客气,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唤我们,给你重新包。”
那伤兵到伤兵营这么久,眉头头一回松开了,面上露出这个年岁该有的腼腆笑意。
看得出,受伤前,也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好嘞,多谢你们。包得真好,又快又利落,半点不疼。”
被夸了手艺,年长的和年轻的都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漾开笑意。
这些日子没白练,也没给娘子丢人。
他们的对话早被旁边人听见了,等两个护理员走开,便有人问:“真的假的?真不疼?”
那伤兵把手伸出来:“你们瞧,包得多好。”
众人一看,果真是好。布条缠得匀称,结也打得利落,干净又整洁,和她们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干净净,利落飒爽。
另一边,方才忙着处理伤兵的医师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叮嘱了几句,回头来找那年轻伤兵,却发现两个护理员已经替他包好了,还包得极好。
他不免一怔,祝娘子说她们是来打下手的,可没说到这个份上。
“你们都会包扎伤口?”他问。
两人点头。
在她们这儿,“包扎”可不只是上药裹布条,止血、骨折固定,都算。
医师不知道这些,可光是寻常伤口能包得这般利落,已是帮了大忙。
他面上露出几分松弛的笑意:“那敢情好,有人搭把手,我也轻省些。”
他顿了顿,嘱咐她们:“若遇到伤口溃烂流脓的,便唤我来清——“话还没出完。
那年岁轻些的护理员便接了话:“我们也能帮忙。清创、去腐肉、上药、包扎,我们都会。”
她身上带着一股劲头。从那么多人里只挑出她们二十个,这些日子拼命日夜苦练,代表不只是自己,是所有来应召的能干娘子。
就像娘子说的,她不只是来讨口饭吃的。
医师有些愕然。伤兵这么多,他一个人哪清理得过来?若真有人能搭把手……
可这事毕竟不比寻常,他沉吟片刻,道:“先换药罢,若真遇上了,咱们再商量。”
两人也不气馁,能先帮忙换药,已是帮了大忙。
况且她们正好趁这机会,拿这几日学来的医理,瞧瞧这些伤兵的情形,记在心里,回头报给冯眉娘,好商议用药。
外伤之外,化瘀的、清热的、活络经脉的汤药,也都得按时煎、按时喂。
不止她们,旁的护理员那儿,也都在搭手帮忙,医师们都感到了轻松。
而冯眉娘那边,带来的可就不只是“轻松”了。
她帮着包扎一个断腿的伤兵时,那伤兵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面色惨白。
冯眉娘下手已经很轻了,他还是疼得厉害。
医师没办法,伤者太多,来不及关怀安慰,又赶着去下一个了。
可是这回,冯眉娘却没跟上,她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
多亏了祝明璃带来的人手,这些伤兵总算没那么脏污了。因为她强调,擦洗血污,让伤兵保持基本干净,也会大大减少高热。
可这伤兵碰一下都疼,便没怎么擦,血污都凝在上头。
这偏远地方,懂医的人难得,仵作也难得。
冯眉娘那县里,方圆几个县就她一个仵作。老仵作退了,她年轻力壮顶着,各处都送尸体来让她验。
她也常去义庄,见过无数尸首。眼下瞧着这条腿,她很快便觉出不对。
那伤兵见她盯着自己的腿发呆,心里发毛,正要开口,冯眉娘已抬手轻轻摸上他的腿。
那伤兵疼得一抖,冯眉娘的脸色却变了,她道:“且慢——”
医师已走到一旁,闻言回头,几步走回来,蹲下随她一起查看那伤兵腿上的伤。
这一看,立刻发觉不对劲,他口中喃喃:“壅肿疼痛,心神忙乱,遍体麻冷……”面色愈发凝重,“是我疏忽了,难怪这伤总不好。骨碎筋肿,得赶紧续骨。”
伤兵本就疼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害怕。
医师道:“先用麻药,等不疼了再下手。”军中备有麻药,用山茄花、火麻花、草乌这类药材,好酒调了饮下,能管些用。
他立刻让人去取药酒来,又唤了几个医师过来,商量着正骨。
此时的正骨,“皆用手法循其上下前后之筋,令其调顺,摩按其受伤裂缝,令得平平。”,也就是用手在外头慢慢摸、慢慢捋。
可他们商量时,冯眉娘已上手摸过了,不行,这骨头碎得太厉害。
这种伤,在寻常百姓身上少见,验尸时倒有。那些豪强纵马伤人,骨头被踩碎,或是被活活打死的尸首,她见过好几具。
在场的医师,便是胡子花白的,在这方面,也不及她经验老道。
她见过的尸首太多了,一具具剖开验伤,又怜他们命途多舛,便把碎骨一块块拼回去,缝好,让他们体面地下葬,送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