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第2/6页)

幼崽等他说完,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让那丝滑的布料从指尖流淌过去。

凉凉薄薄的,像把风和水织在了一起,动起来飘飘渺渺。

他回头望了望成百上千盏人鱼灯,又数了数手里这九层纱帷,赞同道:“确实好看。”

“还有吗?”政崽看着蒙毅,“新的。”

“自然存了一些,但也不算新了。”蒙毅歉意道,“近来臣没有离开骊山,也不知鲛人的手艺是否有更益。”

其实政崽只是想到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惦记着给他们送小礼物,蒙毅却以为他想要更新更好的。

毕竟,当年的始皇陛下就是十分注意仪表的。

“你不能离开骊山吗?”政崽奇怪。

“当然不是。只是臣怕臣不在的时候,陛下刚好回来,看不见我,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政崽别开脸。

蒙毅温温和和地微笑:“那臣近日往南海去一趟,鲛人族都搬到南海去了,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要很久吗?”

“兴许旬月。”蒙毅许诺,“臣一定尽快。”

“南海很远?”

“比东海远一千多里。”

“那好远。”政崽嘀咕,“鲛人为什么要搬走?”

蒙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就是想离我们远点吧……”

“嗯?”政崽脑袋边上冒出了问号。

“因陛下喜欢,我们从前养了许多鲛人……”

“养?”

“令他们每日织绡泣珠……”

“所以他们趁我不在,就都跑了?”政崽顺口接话。

他代入得太自然,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蒙毅就更不觉得了。

“从前臣服于陛下的各族,大多离散了。如果陛下有需要,我们可以重新征伐天下。”蒙毅平静道,“正逢乱世,不算很难。”

政崽陷入迷茫的思考:“征伐天下?”

蒙毅颇有章法:“有我兄长和王翦将军在,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王翦?”孩子又点亮一个新的故人。

“王翦将军如今在万年县做城隍,若是传信于他,趁夜拿下长安,那就更便宜了。”

“……”政崽神色微妙,他吸了口气,问,“万年县离长安很近?”

“长安为两县共治,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万年县据此不过六十里。”蒙毅虽没打过仗,但耳闻目染,对军略颇有研究,分析起来并不是纸上谈兵。

“倘若再寻得白起将军相助,就更如虎添翼了。其为鬼王,麾下鬼卒数万。”

政崽的脑海里充满了晃来晃去的人名,宛如塞在口袋里的耳机线,自顾自地纠缠到一起,一点也不管主人的懵逼。

有点乱,让他捋捋。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白起是谁,感觉比蒙毅蒙恬王翦都陌生得多。

“……我认识他?”政崽狐疑地望着蒙毅。

看你浓眉大眼的,不会在诓我吧?

他最讨厌被人骗了。

“陛下不曾见过白起将军,但陛下若是亲自去请他,武安君也许会为陛下所用。”蒙毅连忙解释清楚,顺带简单讲了一下白起的辉煌战绩及结局。

政崽专注地听着,不对白起的死发表什么意见。

蒙毅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在软榻上,展开紫竹架上叠好的玄狐披风,给幼崽当毯子盖。

“好大。”

幼崽好奇心起,陷进毛绒绒的柔软包裹里,小手拽啊拽,拉扯了很久,都没有拉到底。

“陛下从前身量很高。”蒙毅跪坐在榻边,帮他整理披风。

“我以后也会长得很高的。”

“臣拭目以待。”

“元神也会怕冷吗?”

“臣不清楚。”蒙毅微愣,“陛下会觉得冷吗?”

政崽摇了摇头:“好像不觉得。”

但他没有摆脱这件被子披风,而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毛毛玩。

“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是……”政崽慢吞吞道,“这个天下,我阿耶好像已经在打了。”

他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跟着李世民东奔西跑,从长安跑到高墌城,上战场,下战场,又上战场,又下战场,折腾了好几个月,总算可以回家了。

结果眼前这个人(是人吗?)冒出来说要打长安,要不是还残留了一点点前世记忆,本能地相信和亲近对方,政崽早就炸毛了。

怪就怪在,他完全无法对蒙毅生起气来。

蒙毅顿时怔住了。

他惊觉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他眼里,嬴政还是嬴政,尽管转世改变了容貌,但除此之外,他没觉得哪里不妥。

可是嬴政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新的归属,建立了新的情感联系。

蒙毅马上调整自己,适应自己的主君。

“陛下此世,降于何方?”

“长安。”政崽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那是臣的过错,臣没有问清楚。”蒙毅及时止损,“臣可以问问陛下的父母吗?”

“我记得,我父李世民,我母长孙无忧。”政崽放慢速度,把这两个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他在蛋里一直很安静,但来来往往的风会送来窸窸窣窣的对话。

李世民在亲近的人面前,有些话唠,常和长孙无忧碎碎念,“长孙家”“无忧”“无忌”“观音婢”之类的词反复出现,想记不住都难。

至于李世民的名字,他不至于在父亲身边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蒙毅一时失语,难得尴尬了一会。

“臣听说过,也是一位秦王。”

秦王。

谁还不是秦王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秦”字上,也是缘分。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一笑:“还打吗?”

“都听陛下的。”

“听我的?”

“听。”

政崽很满意。

他没有意识到他在主动争夺话语权,但蒙毅意识到了。

蒙毅很欣慰地想:可爱归可爱,陛下的性子其实一点都没变。

这很好,再好不过了。

蒙毅曾幻想过八百年的最好未来,就是现在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政崽东张西望。

“臣也不算是人。”蒙毅老老实实道,“臣死后,没有魂归地府,与兄长他们徘徊人间,等候陛下回来。”

“我去哪儿了?”幼崽还是得仰着头,才能看进蒙毅的眼睛。

这可恶的身高差。

总有一天他可以俯视蒙毅的,哼。

蒙毅有点语塞,喉头微微滚动,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铺天盖地全是黯淡与反刍的悲恸。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对一个人,一个臣子,一个魂灵来说,都足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