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第23/29页)

三癞子突然说:“他说话的样子好像是丘林林的儿子,那个大傻瓜。”

王春发也说:“好像是的。”

郑马水对着深坑说:“你告诉我,你是谁,我给你白米饭吃。”

痴呆人说:“爹,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白米饭,你不要再把我关在谷仓里了,我很怕黑的——”

郑马水说:“我不是你爹,只要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带你去找你爹,让他不要把你关在谷仓里了,还让你爹烧饭给你吃。”

痴呆人说:“你骗人,你骗人。”

郑马水说:“我不骗你,真的不骗你,只要你说你是谁,我马上带你去找你爹,你肯定可以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的。”

痴呆人说:“你真傻,连我爹叫张林林都不晓得。”

他说完,还嘻嘻笑将起来。

他的笑声让在场的人心里发寒。

郑马水说:“这个死老头,儿子得了麻风病也不汇报,还把他藏在谷仓里,要不是他自己跑出来,全镇人都会被他害死,三癞子,你去把丘林林找来。”三癞子说:“找他来干甚么?”郑马水说:“叫你去找就去找,哪那么多屁话。”三癞子只好匆匆而去。

三癞子走后,郑马水吩咐王春发去望风。

然后对其他三个人说:“把这个傻子埋了吧。”

痴呆人还在坑里说:“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的,怎么不带我去找我爹,我要吃白米饭。”

郑马水骂了声:“到地狱里去吃吧!”

直到把坑填平,他们仿佛还听到痴呆人说:“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白米饭——”

……

三癞子还没有进入唐镇,就看到了惊慌失措的丘林林从镇子里跑出来。他看见三癞子,赶紧跑到他面前,说:“三癞子,你看见我儿子了吗?”三癞子想,我要去找你,你自己却送上来了。三癞子正愁怎么才能把他骗上五公岭,马上就说:“啊,你儿子呀,刚才我在五公岭还看到他了,他在草丛里捉蝴蝶呢。要不要我带你去?”因为不见了儿子,丘老头也忘了儿子是麻风病人,他说:“好心的三癞子,你快带我去吧。”三癞子表面上十分热情地给他领路,心里却说:“等你到了地方,那傻瓜已经被埋掉了。”

他们刚刚踏上五公岭,就听到了低沉的喘息。

他们看到王春发躺在草丛里自摸。

三癞子说:“王春发,小心老鹰把你的鸡巴叼走了。”

王春发正起劲着呢,根本就无视三癞子。

丘老头说:“不要理这个花痴,赶快带我去找儿子。”

三癞子把丘老头领到了那个低洼地,发现他们真的把痴呆人埋了。

丘老头十分诧异,郑马水他们怎么也在这里,而且根本就没有儿子的踪影。他问三癞子:“我儿子呢?我儿子呢?”

三癞子说:“你问郑委员吧。”

丘老头看到郑马水的眼睛里充满了一股杀气,又看了看他们跟前那个新坟包,突然记起自己的儿子是个麻风病人,而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喃喃地说:“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把我儿子怎么了?”

郑马水没有掩饰什么,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把你儿子埋了。”

丘老头瞪着郑马水说:“你说甚么?”

郑马水说:“我们把你的麻风病儿子埋了。”

丘老头哀嚎了一声,朝郑马水扑了过去,嘴巴里吐出愤怒的话语:“你这个杀人犯,杀人犯,我和你拼了这条老命——”

郑马水躲闪开来,丘老头用力过猛,一个趔趄,扑倒在草丛里。

郑马水说:“干你老姆,你好大胆,竟然把得麻风病的儿子藏在家里。”

丘老头爬起来,吐出嘴巴里的枯草,骂道:“杀人犯,杀人犯——”

郑马水冷冷地说:“把这个老东西埋了吧,他和傻瓜儿子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说不定他已经染上麻风病了,要不把他埋掉,说不定会传染多少人。不能留他了,快把他埋了吧,埋了吧——”

那几个人就把丘老头扔进了深坑。

丘老头扑倒在深坑里,他们就开始往深坑里填土。丘老头爬起来,抬起头,阳光晃着他昏花的老眼,纷纷落下的泥土迷住了他的双眼,他拼命地用手挡着落下的泥土,边说:“你们不得好死呀,不得好死呀——”

泥土快埋到他胸口时,他的声音微弱起来:“求求你们,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求求你们,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他,他可怜哪,让我到黄泉路上也能陪着他,照顾他,他可怜哪……求求你们,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

泥土淹没了他的头,他再也喊不出来了。

他高高举起的双手,瘦骨嶙峋,长满了老人斑,那手还在抽搐。

泥土很快就填满了深坑,阳光下,仿佛还有两只瘦骨嶙峋长满老人斑的手,枯枝般从新鲜的黄土中伸出,在无声无息地呐喊,在哀求:“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吧,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吧——”

还有另外一种声音:“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白米饭——”

这对悲惨而又苦难父子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那个悲情而又邪恶年代的绝唱。

20

那个深秋某日的午后,阳光炫目,五公岭上,郑马水他们在埋人。

王春发依旧在草丛里望风。

他把一根草根叼在嘴上,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唐镇和通向唐镇的道路,一个人都没有,他嘟哝道:“郑马水是个神经病,人都快死光了,谁会来五公岭,我像个傻瓜一样守在这里,有个屁用。”

他面朝天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丛里。

一丝风都没有,阳光有些暖意,王春发觉得惬意。

不一会,他脑海里就浮现出李秋兰的奶子,然后是屁股,再然后是私处……他裤裆里的那截古怪玩意渐渐地坚挺起来,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解开裤带,让那古怪玩意暴露在阳光之中,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他闭上眼睛,喘息如牛,他想喊叫,终究没有喊出来,他的确怕郑马水他们把他也活埋了,他们想活埋一个人像喝口凉水那么容易。

可他最后还是喊出来了,不是因为自摸的快感,而是因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