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难怪皇帝今日要叫他们带上铁锹, 皇帝自己不肯做挖坟这样的缺德事,就沦落到他们下属来做。

虽说是新立的坟墓,这土却压得很实, 下属都拿着铁锹,勤勤恳恳地铲。

其实他们干活速度也不算慢,可皇帝却好像十分看不过去,顺手拿了一个铁锹, 自己也跟着铲了起来。

半个时辰,终于露出坟堆下的棺材, 清冷的月光照在这覆盖着一层土的棺材上, 寒风阵阵, 山风呜咽, 仿佛婴儿哭嚎,格外渗人。

皇帝眼神阴鸷,亲手掀开了棺木。

若是没有尸骨,棺内通常都会用死者生前的衣物代替, 也就是衣冠冢,可是这棺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掀开棺木后, 皇帝扫过一眼, 接着便嗤笑道:“就知道他在骗我。”

死后安葬是大夏人都极其在意的, 裴骛这么心疼他的表妹, 却连一身衣裳也不肯放, 要么便是这人根本没有死, 要么就是和她有深仇大恨。

第二个原因排除,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姜茹没有死。

皇帝盯着这个幽暗乌黑的棺木, 毫无缘由地笑了起来,身后的下属都噤若寒蝉,无端觉得冷飕飕的,后背一阵阴风吹过,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再看那棺木,生怕棺主人来索他们的命。

皇帝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还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意思,吩咐道:“烧了。”

今夜皇帝的行为可谓是丧心病狂,下属不敢反抗,拿着火把,没办法地走上前。

只是临动手前皇帝突然改了主意,伸手接过火把,亲手把火把丢入棺木之中,竟不知皇帝和这棺主人有什么仇,竟然还要连棺木也烧了。

要将这棺材给烧了还要费些时间,大火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红色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都照亮,热气灼烧,众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心里腹诽,却没人敢表现出,都用严肃的脸看着这烧得正旺的大火。

皇帝突然开口了:“知道我为何要烧它么?”

下属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在叫苦,不知道这个祖宗又要干什么,好在皇帝根本没有想要他们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是要让他们不好过。”

若是姜茹没死,这坟刨了便刨了,左右也是没主的野坟。

但若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就是要膈应裴骛,让裴骛不高兴,这样他才会满意,至于姜茹,没了衣冠冢,她的魂魄也会成一个孤魂野鬼,皇帝巴不得她化作鬼魂来找自己。

他胆子大,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恨意中时,下属弱弱地提醒:“官家该回宫了,若是再被他们发现官家偷跑出宫,又要被弹劾了。”

不单是皇帝要被弹劾,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必然是要被问罪的,他们是真不想死。

以前上面好歹还有人能管着皇帝,他也是只是极偶尔才会跑出宫,可现在他上头没人管了,昨日才跑出宫,今日又故态复萌。

朝中这些老臣都迂腐极了,苏牧倒是不管他,可那些老臣却总要时刻盯着他,他犯点小错,下面的人都要揪着这个问题说好久。

宫门夜八刻闭,现如今早已经过了,回去定要被发现,毕竟皇帝出宫,根本是瞒不住的。

可是皇帝不听劝他们也没办法,毕竟不遵旨,他们也要惹怒皇帝,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怎么都是死。

听到提醒,皇帝面上不虞:“我会怕他们?”

下属低着头不敢搭话,这话可别和他们说,说了他们也做不了主啊。

虽说弹劾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可纠缠多了也烦,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人的难缠,不耐地撇撇嘴:“罢了,回宫。”

幸好皇帝还算听劝,棺材烧得差不多了,皇帝终于出够气,带上众人离开。

亥时,有下属来报裴骛,邙山的坟不知被谁给刨了,墓碑倒在坟边,棺材也被烧成了焦炭。

裴骛丝毫不意外:“报官吧。”

这样的事情,即使裴骛也要遵循规矩报给官府,至于这刨坟的人,官府查几日查不出来,这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而“姜茹”被下葬后,裴骛表现得一切正常,每日就只守在家中为表妹服丧,所有探望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不少官员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想不开要随表妹去了,终于,裴骛还是在宋平章离京时再次出现了。

自宋平章被关进大牢已经有半月之余,宋平章这些年在朝中提拔的官员不少,都暗地给他打点过,所以宋平章过得还算好,当然只是在牢里过得不差,终究还是要遵旨流放。

宋平章此次被流放的地方在沧州,汴京以北,比起遥远的南方江州等地,到沧州不算太远,离汴京几百里。

若是单独走这几百里,宋平章的身体也勉强能走到,关键就在于,被流放的犯人脚上还需得戴镣铐,这镣铐足有几十斤的重量,每行一步脚上的镣铐都是重负。

除了镣铐,还有枷锁等等,若是家属打点,枷锁可以去除,但镣铐不同,镣铐对流放的人来说不仅是刑罚,更是耻辱的印记。

宋平章穿着一身囚服,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此次来送行的官员很少,毕竟只要来送行就容易被打成同党,大多数人明面上还是要和宋平章划清界限。

以裴骛为首的约有七八个官员,都换了身常服来送行,宋平章掠过来送行的众人,怕他们被自己连累,只叫他们回去。

说是这么说了,却没有人听他的话离开,宋平章抹了一把眼睛,明明是自己流放,反倒对众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没能说太多,官差抬头看了眼日头,催促道:“宋大人,该上路了。”误了时辰,今日就不能走到驿站。

众官员都是通情达理的,也不胡搅蛮缠,示意放他们离开。

裴骛先前一直站在角落,他没有和宋平章说话,此时却跟着走了两步。

宋平章抬脚时,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骛垂眸,看着那缠在宋平章脚上的镣铐。

镣铐重极,如今又正是夏日,脚腕会被磨破,严重的话还会流脓,明明药膏和人都打点过了,裴骛却还是不放心。

在汴京地界不能太张扬,至少宋平章还要带着这副镣铐走上几十里。

朝廷流放的犯人私自逃跑,这辈子就只能在躲藏中度过,裴骛不确定他的想法是不是对的,可是他更怕宋平章在流放路上死去。

沧州冬日寒冷,若真要让宋平章去沧州,裴骛怀疑,他就是有命去也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

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却要禁受如此痛苦,裴骛实在为宋平章不值,他跟着宋平章,没来由地叫了一声:“老师。”